天刚蒙蒙亮,宋明轩推着独轮车走过村道。
车里装着半车碎石和干泥,木轴被冻得发紧,每转一圈,便拖出一声干涩的吱呀。
拐过土墙,他迎面撞见一道瘦小身影。
柳条扛着一捆干柴,腰被压得微弯,正低着头赶路。
宋明轩脚下一停,扶稳车把。
“柳条妹子,这么早啊。”
柳条看了他一眼:“不早起,等着喝西北风?这鬼天冻得骨头疼,再不多捡点柴,晚上都得睡成冰棍。”
宋明轩笑了两声,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。
“听说村北的土墙还要加高?墙头上还得交上火油,防北狄翻墙?”
“是有这么一回事。”柳条换了换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“方先生昨儿还带人量了地基,折腾了半天,也不知道最后量明白了没有。”
宋明轩推着车跟了两步,像是随口闲扯。
“火油那东西可金贵。前两日我怎么听人说,那些火油和烧人的瓶子,都藏在难民棚的荒灶后头?”
柳条的脚步顿了一下,肩上的柴捆往下滑了半寸,她抬手一托,顺势将柴捆顶了回去。
再转过脸时,她嘴边已经挂上了讥笑。
“火油?荒灶?谁知道了。”
“今儿说放东边,明儿又让挪西边。上头那些管事的一天一个主意,折腾得人腿都快跑断了。”她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一个抱柴烧火的,管得着那些?爱放哪儿放哪儿,别烧着老娘的铺盖就成。”
说完,她用力地颠了颠柴捆,大步走远。
宋明轩站在原地,双手搭着车把,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。
冷风从袖口灌进去,他低头摊开右手,掌纹间仍有些干涩发痒。
自从昨日搬动木箱后,他用冷水搓洗了两遍,但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却还在。
上一次,北狄人刚摸到柴房,村里便提前设了伏。
这一次,难民棚荒灶的消息才传出来,村北便大张旗鼓摆出了十箱火油。
一回是巧,两回也是巧?
宋明轩慢慢收拢手指。
这一桩桩事撞在一起,太顺了,顺得像有人早早张开了一张网,只等他自己钻进去。
——
日上三竿,柳条站在叶青禾的桌前,将清晨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“姑娘,我当时心口跳得跟擂鼓似的。”她拍了拍胸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可我记着您的话。不认,不解释,更不能急。我说完就走,连步子都没敢乱。”
叶青禾坐在桌案后,手里翻着一卷账册,听完,她看向柳条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碰上这种试探的,多说一个字便可能多一个错处,你说自己管不了比急着撇清干净更像真的。”
得到叶青禾的肯定,柳条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下来。
“那就好,我还怕那他瞧出什么来。别看他平日里一副老实样,盯人的时候,眼神跟阴沟里的蛇似的。”
白缨走进门恰好听到这段对话。
“他明显就是已经起疑了。再让他查下去,迟早会查出破绽的。不如现在收网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“不行。”叶青禾再次否定。
“现在收网,我们最多就抓住一个宋明轩。”
“留着他,却能找到替他送信的人,也能知道北狄营里是谁在接他的消息。”
白缨皱了皱眉,她始终有些不理解叶青禾为什么总是如此放任:“可他若不再信那些消息呢?”
叶青禾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村民正在搬土夯墙,木槌落下,发出一声声闷响。
“他只是觉得,消息来得太顺了。”
“刘麻子的旧部,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,这样的人未必聪明,却一定多疑。越容易得到的东西,他越怕有毒。”
白缨抱着手臂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让他吞下去?”
“他觉得这一切太巧,我们就给他看些不巧的。”
叶青禾转过身。
“方一舟。”
方一舟立即上前:“姑娘。”
“把村南的柴房旁的柴堆,全移到村口空地。”
方一舟一怔。
“移柴堆?为什么?”
“天干物燥,柴堆贴着屋墙,一旦走水,半个村子都得烧起来。让搬柴的人多抱怨几句。动静闹大些,谁问都不必瞒,就说村里的命令一天三改,哪里碍事便挪哪里。”
方一舟看了眼窗外,很快反应过来。
“明白了,这桩事越琐碎,越像真的。”他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白缨看着他的背影,轻啧一声。
“先让柳条装糊涂,再让全村陪着演一出瞎折腾。你这是连宋明轩要怎么替自己找理由,都替他想好了。
“人只相信自己推算出来的答案。”
叶青禾重新坐回桌前。
“我们解释得越多,他就越不信。”
“倒不如什么都不说,让他自己把疑心压下去。”
“猫捉耗子,还得管耗子怎么想?”白缨轻啧了一声。
“不是猫抓耗子。”叶清河解释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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