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语速偏慢,平稳,但语调越来越低:“我杀人了,是吗?”
“不是你干的,那都是幻觉。”许妬笃定地否定她的问题,“见到‘异常’的人会产生幻觉,严重的便是神智不清、精神失常。你因为‘异常’失智三年,才恢复就又遭遇‘异常’,会有幻觉再正常不过。你以为你像打开行李箱一样杀害了一个人,就跟你把人认知为行李箱一样,都只是幻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安慰你,这是基于事实的推论——我当时就在对面楼顶,胡伟强遇害全过程不超过十秒,人类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徒手撕开一个活的、会挣扎反抗的成年男性的身体吗?”
许妬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毛巾抛向杜妎:“认知和事实对不上的感觉很难受,这就是‘异常’最麻烦的地方,它会让人模糊现实与幻想的边界,只要它出现在附近,你就会产生最为真实的幻觉。”
“对你来说,现在和我这个陌生人在旅店里交谈,也像做梦一样吧。我们来聊点过去的事吧,”许妬拍拍手,把枕头捞到膝盖上垫着手肘,一副仿佛闺蜜夜谈的自来熟架势,“三年前,你出事时,同一个地方、几乎同时,有一个男人失踪。现场只发现了他的血迹,而你倒在几米外的绿化带里,是清洁工发现你,报警把你送到医院。你醒来后,对外界的刺激几乎没有反应,医院认为你是遭受刺激损坏了某些脑补神经,警察联系不上你家人,就把你转去了精神病院。”
杜妎用毛巾吸着头发上的水,侧耳听她说。
“我们异常调查局听起来挺气派的,其实最常调查的地方就是精神病院,大部分时间都在当志愿者、义工。和异常有接触的,要么死,要么疯。调查局成立快十来年了,遇到的异常千奇百怪,上一次的经历往往无法作为经验应用到后续的工作中,所以至今没有全面的成体系的追踪手段,只能把所有非正常死亡、伤害事件都看作异常造成的,逐一排查。查到最后,只能祈祷那些精神病院里的人能提供和异常有关的线索。”
“你在精神病院一直待到上个月,你的医保为你付了一部分医疗费,剩下的是我们出的——以志愿者的名义。”许妬说着指头往杜妎身上指了一下:“你疯得最不像疯了的,仿佛下一秒就能正常开口说话,再加上你倒下的位置离那片血迹太近,我们相信你是正面接触了异常并存活,万一你中途短暂清醒,一定能提供很有价值的情报。事实证明,我赌对了。”
“谁把我从精神病院带走的?”
“你家人。”许妬注意着杜妎的脸色,“这些年她们也有来看过你几次。”
“是她们给我安排的婚事。”杜妎把吸水变沉的毛巾丢到一边的桌上,“你一直在关注我,应该知道我被卖了多少。多少钱?”
许妬见她不意外,也不替人瞒着:“十万。”
杜妎嘴角都没动地发出一声冷哼:“我和他登记了吗?”
“没有,只摆了席。”
杜妎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我们之后会帮你洗清杀人嫌疑,让你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。”许妬挠挠头,问: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?”
“就算‘杜妎’这个名字不代表着杀人犯和杀了人的疯子,我也有三年的空白期。现在的就业环境,比三年前如何?”
许妬歪头想了一会儿,说:“你来我们这呗?”
“你们那?去当调查员?”
“对啊!”
“那就更不可能回到‘正常的生活中’了吧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杜妎见许妬转着眼珠找说辞,问:“你们招人的标准是什么,包食宿吗?”
“食宿包啊,还不止这些呢。至于怎么加入嘛,毕竟是秘密部门,多少是有点门槛的。”许妬笑,“不过,我相信你没问题。”
“叮。”
她口袋里传出铃声,拿出手机看了眼,边在屏幕上敲打边说:“那家人没报警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杜妎问。
“一是不想家丑外扬,丑儿子娶傻媳妇这事本就不好听,臭儿子还被傻媳妇杀了;二嘛,‘精神病杀人不会被判刑’在民间快成常识了,他们多半是存着对你用私刑报仇的想法。”
杜妎难掩轻蔑地挑眉,许妬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她的神色,即使注意到,也不会觉得作为受害人的她这个态度有什么不对。
没听到杜妎有反应,许妬还安慰道:“人传人的流言到第三个人就会变样,即使有人发到网络平台上博关注,只要有心引导,也容易发展成我们需要的局面。现在这样,善后的人反而可以省去许多工作。”
她把手机上的信息回复完,抬头见杜妎面色如常,从背包里掏出个体型迷你的吹风机,再把别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里,跳下床。
“你弄干头发就睡吧,明天我带你回组里,见见未来领导。”许妬把掌心大的吹风机塞进杜妎手里,“这是用电池供能的,开关和风力调节在这。我也去洗个澡。”
“你那个包是四维空间袋吗?”
“我们的对手可是‘异常’,没点神奇道具怎么行。”许妬对她眨眨眼,“到时也带你去我们的装备部参观参观。”
杜妎打开吹风机对准发尾,目送许妬进了卫生间,把视线放回她那内容丰富的背包上。
黑发在机器吹出的热风里摆动,贴在脖颈的一缕却纹丝不动。
杜妎抬手在颈侧轻勾,那缕“发丝”缠住指尖,乖顺讨好地轻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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