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荣成说话间，眼前的场景便如水波般晃动起来。
老槐树的枝叶在昏暗中疯狂地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那声音越来越响，越来越密，最终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嗡鸣。
地面的砖缝在迅速扩张，缝隙里长出细密的杂草，又迅速枯萎，循环往复。
巷子两侧的墙壁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向后褪去，像是镜头被猛地拉远。
等那些扭曲的线条重新稳定下来时，许凝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处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黄昏的色调被一种更暗沉的蓝紫色取代，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气息也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江水气息的晚风。
她此刻正在一条空旷的江边步道上。
路灯稀疏，间隔很远才有一盏，昏黄的光晕在江面上投下一道道破碎的光影。
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带着微凉的水汽。
天是黑的，一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挂在头顶，勉强在昏暗的地面上投下一点浅淡的光。
这是是一个废弃的小公园，设施陈旧，滑梯的铁皮生满了锈，秋千的链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公园的角落，靠近灌木丛的位置，有一张掉了漆的长椅。
长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，头发凌乱地披散着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她穿着宽大的深色外套，整个人蜷缩在长椅的一端，像是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。
她的左手悬在身前，手掌朝上，手指被血浸透，边缘的深色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她突然站起来，漫无目的地在公园中游荡，嘴中呢喃，如一抹孤魂。
“帮帮我，谁来帮帮我。”
直到她遇到了同样在公园中游荡的苏荣成。
苏荣成见她这样子竟也不害怕，只是让女人在原地等着，他去最近的药店买了处理伤口的用品后又飞奔回来。
他蹲在了她面前，正小心翼翼地将女人临时盖上去的几层染血的纸巾拆开。
“你这伤怎么弄的？”苏荣成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安抚她。
女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微微偏过头，目光落在自己那只受伤的手上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，声音沙哑而平静：“……自己弄的。”
苏荣成的动作顿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继续处理伤口：“你自己怎么弄成这样？”
“我控制不住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，“有时候觉得只有疼才能让我清醒一点。”
苏荣成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，消毒、上药、重新包扎，动作干净利落，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。
许凝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，看着这一幕。
她认出了那个女人，虽然此刻的她与之前看到的潘蕙判若两人。
潘蕙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里总是面容整洁，穿着得体，笑容温和。
而此刻的潘蕙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神情涣散，像一只受了伤后躲进角落里的动物。
许凝的目光从潘蕙身上移到苏荣成身上，看到他处理完伤口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，而是蹲在原地看着潘蕙，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。
“你这个伤口有点深，应该是割到了肌腱层。我建议你去正规医院处理，我这里只能做简单的消毒和包扎，没法缝合深层组织。”
潘蕙摇了摇头：“不能去医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潘蕙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把手缩回去，重新拢进外套的袖口里，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。
苏荣成蹲在原地，看着她那副模样，没有再追问，只是沉默地收拾好东西，站起来，看向旁边的长椅。
“去那边坐一下吧，包扎好的话，等个十几分钟，不出血了再走。”
潘蕙没有推辞，走过去，在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苏荣成在她旁边坐下，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，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。
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，带着微微的凉意。潘蕙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只被纱布缠裹的手，声音很轻：“其实我找人帮忙，不是为了包扎伤口。”
苏荣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只是想找个人坐一会儿。”她说，“我今天突然觉得特别累，不知道还能跟谁说。”
苏荣成没有接话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。
潘蕙沉默了一会儿，又开口：“你有过那种感觉吗？就是明明什么都没做，但就是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，所有的精力都被抽走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“……有。”苏荣成说。
潘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也是吗？”
苏荣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只是垂下眼，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路灯拉长的阴影上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：“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活在两个世界里。”
“一个是所有人都在的那个世界，饭要按时吃，话要好好说，不能太奇怪，不能太沉默。”
“另一个世界在很里面，那个世界里只有我自己，没有别人。”
苏荣成和潘蕙并肩坐在江边长椅上，夜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，两个人的姿态都很放松。
许凝没有上前打扰，只是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，默默观察着一切。
她正出神思量着，忽然感觉身后的江风停住了。
那一瞬间的寂静来得毫无征兆，像是有人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。
江水的流动声消失了，远处城市的那种低沉的嗡鸣声消失了，连路灯发出的那种轻微的电流声都消失了。
许凝猛地回过神来。
前面的长椅上，苏荣成和潘蕙不知什么时候都站了起来。
他们并肩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，突然齐齐回过头来。
两道身影直直地对着她的方向，目光越过夜色落在她身上。
许凝被他们俩的目光钉在原地，后背窜起一阵凉意。
然后潘蕙和苏荣成几乎同时开口，声音重叠在一起，在空旷的江边步道上回荡开来。
“你呢？”他们异口同声地，像带着回音，“你没有烦恼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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