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瑛不安地点了点头:“是,昨天跟巴特尔谈的时候,他一直在试探我,我就想,他为什么最后信了我,不是因为我答得滴水不漏,是因为我说了实话,这些话不是什么高明的谈判术,但他信了,因为实话总有漏洞,有漏洞才显得真……对阿鲁台这种人,我们若是天衣无缝,他反而会起疑,但若我们让他抓住了把柄,心觉得看穿了我们这些南人的把戏,戒心反而会放下来。”
姚先生越听嘴角的笑意越深,说:“老夫跟阿鲁台打过好几次交道,还没你了解他,你说得对,阿鲁台这种人,他觉得看穿了对方,才会放下戒心,好,就照你说的办,到了地方,你来演这出戏,老夫配合你,做买卖的本来就该有点小奸猾,露出破绽才像真的,被发现破绽之后恼羞成怒再赔礼,更像真的。”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站起来把火堆踩灭了,说:“收拾东西,出发,今天去见那只狐狸。”
沈玉瑛和姚先生赶着骡车朝泰宁卫的驻地出发。
姚先生目光扫过来回巡逻的蒙古骑兵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看到那些骑兵了吗,从我们离开巴特尔的营地开始,就一直有人跟着,阿鲁台的人早就盯上我们了,这营地里里外外全是暗哨,光是我能认出来的就有七八处,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沈玉瑛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说:“他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在掂量我们,如果他根本不想谈,直接派人把我们赶走就是了,何必派这么多人来盯……他却对我们格外关注,他想从这些细节里判断我们真实目的几何。”
姚先生莞尔,说:“你的脑子转得比来时更快了。”
骡车被两个按刀的蒙古兵拦住了。
其中一个身材粗壮,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,喝道:“干什么的。”
姚先生从车辕上下来,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,说:“我们是北平来的商队,专做南货生意,茶叶、绸缎、瓷器,还有些精巧的小玩意儿,路过贵地,想跟首领做笔买卖。”
刀疤兵上下打量了姚先生几眼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转身朝栅栏里面扬了扬下巴。
骡车被带进营地,绕过几座毡帐,在一座中等大小的灰色毡帐前停下来。
帐帘掀开,走出来一个穿着深棕色蒙古长袍的男人。
此人四十出头,身量不高但极壮实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脖子又短又粗,下巴上蓄着一把硬茬茬的短须。
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寒暄,把手揣在袖子里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姚先生和沈玉瑛。
看这样子,哪像一个小官吏啊,分明像这场的主人一般。
他的每个肢体动作都在炫耀,这是自己的领地。
姚先生没有说话,安静地看着此人表演。
那人毫不知收敛,轻蔑地嗤笑,说:“南人,又是来卖东西的?你们这些汉人,每年都来好几拨,每次都说自己的货是苏州织造、北平贡品,打开一看全是次货,你们南人的嘴,比草原上的风还靠不住。”
他偏过头朝身边的随从说了句蒙古话,那随从咧嘴笑了起来。
沈玉瑛努力控制着自己不皱起眉头来。
她非常讨厌这人的习气,不光是无礼的问题。
但,那个老狐狸选这么一个人在这里做接待,必然早就是筹划好的。
他又斜眼看着姚先生,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打发叫花子,说:“我们首领很忙,不是什么人都见的,你们有什么货,搁在这儿,我看两眼,要是东西还行,给你们几块茶砖打发走,要是不行,趁早拉回去,别在这儿耽误工夫!”
沈玉瑛挑起眉头,东西又不是献给他的,就是把东西留在这里让他去看,那不就等同于自降他们的身价吗?
姚先生是文人谋士,面对这样流里流气的刁难,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说话。
但沈玉瑛是真正和三教九流打过招呼的人,有一些应对这群人的心得。
沈玉瑛站了出来,脸上挂着谦恭的笑意,说:“这位大人说的是,南边来的商队良莠不齐,确实有些贩子拿次货充好货,坏了我们正经商人的名声,大人见多识广,一眼就能看穿那些人的把戏,我们这点东西在大人眼里自然算不了什么,不过我们这趟带来的货确实用了心,有几样精巧的玩意儿在北平市面上也难寻,只当是给首领和大人看个新鲜,大人若肯赏脸过目,我们也好跟北平的东家有个交代,大人若不满意,我们二话不说,这就拉走,绝不多耽搁大人的时间。”
姚先生也适时拿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银子,塞入短须男人手中。
短须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银锭,忽然把手一翻,银锭又抛回姚先生怀里。
他眼珠往上翻着,语气比方才更加阴阳怪气,说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,我们草原上的人虽然不像你们南人那么精明,但也不是见钱眼开的叫花子,你拿这么一块银子出来,是瞧不起谁?我们首领说了,南人来送礼,无非是想用银子开路,你们嘴上说着交个朋友,心里想的全是买卖,买卖做完了,拍拍屁股就走,谁还记得草原上的朋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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