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的脸色都十分的阴沉,显然全部觉得燕王殿下此次的举动太过冒险。
刘司务把脸埋在掌心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可我的妻儿老小全都在北平城里啊……”
沈玉瑛也可以理解他们所担忧的。
不多时,沈玉瑛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,队伍正在穿过密云卫的关隘。
城墙上的守军朝出征的队伍挥着手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早点回来”。
出了古北口,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。
官道不再笔直宽阔,而是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土路,沿着燕山北路的山脚向东延伸,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甸和矮树林。
十月的燕山,叶子红得正好。
满山的黄栌和枫树被秋霜打得火红,间杂着几株还没落光叶子的白桦,金黄的叶片在日光下亮得晃眼。
山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干燥清冷的草木气息,是旷野纯粹的风。
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透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。
天也比北平更蓝,云朵被风吹成一丝一丝的薄纱,挂在远处的山脊上。
她以前见过的山是苏州的虎丘,山上全是茶园和庙宇。
后来在雄县见过太行余脉,石头山,光秃秃的,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。
虽说各地都有特色,或是精致细腻或是粗犷,但是来到这里却也是让她开了眼。
现在这片山完全不一样,山脊上长城蜿蜒,山坡上红叶如火,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。
这是他第1次看到长城,果然是雄伟壮丽。
她忽然想起陆云起跟她说过的“遥想北地秋色,当浮一大白”。
出了古北口,队伍便不再沿着官道走,而是沿着燕山北路的塞外小径向东绕行。
燕王所选择的路径十分小心,就是为了避人耳目。
这条路不是驿道,只是牧民和商队踩出来的土路,两侧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丛。
队伍拉得极长路颠簸,马车里的文书们被颠得东倒西歪。
刘司务晕车晕得脸都白了,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直哼哼。
孟弘一路上对她颇为照顾,马车颠簸得厉害的时候,他递给她一个晕车丹。
到了宿营地,他会先帮她把帐篷的位置安排好,再去安排其他人的。
他对自己似乎有一种父亲般的关怀,沈玉瑛默默记下了这份恩。
他们吃的很糙,军中的干粮是杂粮饼子和腌萝卜,偶尔伙夫能弄到些野葱或几丛蘑菇,煮一锅热汤,每个人分半碗,喝得浑身暖洋洋的。
沈玉瑛端着汤碗坐在篝火旁边,看着头顶那片在北平城里永远看不到的星空。
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,星星亮得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竟然如此璀璨又通透。
她捧着热汤,看着星空,心里默默想,如果陆云起在这里,他大概会指着银河说书里管这条叫天河,你看像不像。
可他不在这里,他那方暗无天日的牢笼里,看不到如此透彻的天空。
她把那些杂念从脑子里赶出去,可现实的压抑却瞬间涌入脑海。
四万对八万,算数目当然算不赢。
但燕王这辈子打了无数场以少胜多的仗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北平,更别想再见到陆云起了。
她这几日都是在担忧,陆云起也会被他们像对待沈承运那样,损毁身体。
好了,不要想了,沈玉瑛。
在这碎银子般的银河下,暂且放空自己。
第二天一早,她继续核对沿途的物资消耗。
马车在塞外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朝大宁方向驶去。
八天,从北平到大宁,他们在塞外的土路上日夜不停地赶了整整八天。
马车颠簸得厉害,沈玉瑛在车上还检查了下物资消耗。
宿营的时候她在篝火旁边借着火光继续写,困得眼皮打架,孟弘把她手里的登记册抽走了,说天亮再核,她才靠着车壁睡了几个时辰。
第八天傍晚,队伍终于停在了大宁城外。
沈玉瑛掀开车帘,看见远处暮色里矗立着一座灰黑色的城池。
城墙比真定更粗犷,城楼上的旗帜在塞外的风里猎猎作响。
她正要把登记册阖上,一个传令兵策马跑到马车旁边,高声喊了她的名字。
传令兵说:“沈度支,燕王殿下传您去中军大帐。”
她心中一惊,骇然于自己竟然如此被看重。
她来到这里,不只是要记录这里的账目吧。
她眼下也开始怀疑是有别的任务需要交给她,到现在才要亮出来。
中军大帐里烛火烧得极旺。
朱棣手里拿着一根炭条,正在大宁城的位置上画圈。
姚先生在他身侧,看见沈玉瑛进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沈玉瑛完成了拜见燕王的礼,朱棣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:“沈英,你如今的样子真是与往日不同了,孤交给你一桩差事。”
沈玉瑛连忙道:“沈英定竭尽全力。”
果然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,确实是有重要的职务要单独交给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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