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先生微微点头。
沈玉瑛见他没有否认,便继续往下说:“但有一批调配单我看不懂,几批金银绸缎从府库里调拨出去,数目不小,调配单上却没有注明具体用途,没有配给哪一营,没有入库登记,我核对了好几遍,始终想不通这些金银绸缎在守城战里能派上什么用场。”
姚先生哈哈一笑,眼里闪过赞许的神色。
姚先生说:“好,你能从账册里看出这些,说明这些日子的度支主事你没有白当,那些金银绸缎不是军用物资,是礼物。”
沈玉瑛不解:“礼物。”
姚先生颔首:“大宁,宁王朱权手里握着朵颜三卫,全是蒙古骑兵,骁勇善战,是整个北方最强的骑兵力量,若宁王倒向朝廷,燕军将腹背受敌,所以燕王必须抢在朝廷之前,把朵颜三卫拉到自己这边,那些金银绸缎,就是送给朵颜三卫蒙古部落首领的见面礼。”
沈玉瑛不由得蹙起眉头,认真思索着这些话。
大宁在北平东北方向,宁王朱权手握朵颜三卫,全是蒙古骑兵。
燕王要拉拢宁王,不只是为了多一个盟友,更是为了那支骑兵。
可光凭几车金银绸缎,能收买得了宁王吗?
沈玉瑛觉得宁王那里应该不缺这些绫罗绸缎吧。
她并不太懂得其中的机巧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姚先生收敛了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。
姚先生说:“你方才不是在调配单上看出那些金银绸缎不对劲了吗,能看出这些,就说明你已经不只把自己当成一个管账的,接下来老夫要告诉你的事,是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。”
他语调沉下来,沈玉英定定地望着他,全神贯注起来。
“李景隆的数十万大军一旦合围北平,光靠守城是守不住的,城墙再厚,也架不住日夜不停地围攻,所以燕王殿下决定兵行险招,等李景隆大军逼近北平,世子在城中坚守,燕王亲率主力绕道突袭大宁,宁王朱权这些年在朝廷和燕王之间首鼠两端,燕王此去,不是去跟他谈判的,是去挟持他,收编朵颜三卫,只要拿下这支蒙古骑兵,燕军便可反过来合围李景隆,李景隆以为自己在围北平,到时候才发现,他自己才是被围的那个。”
就算是这段时间燕军的核心机密了,此时竟然全都告诉了自己。
她端端正正地朝姚先生行了一礼。
心中已然猜到姚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说了。
沈玉瑛庄重地问道:“姚先生,你把核心战略都告诉了我,这不是一个度支主事需要知道的事,你告诉我这些,是因为这次突袭大宁,需要一个随军的度支官。”
她猜到了姚先生的意图,索性便明人不说暗话。
姚先生微微一笑:“正是,燕王主力绕道大宁,这一路上粮草调配、沿途补给、物资登记都需要人管,这次去大宁,路更远,环境更陌生,需要的物资调配更复杂,老夫需要一个能在行军途中把粮草军械管得清清楚楚的人,满营文武各有各的差事,能担起这一路粮草调配的,老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,有你在我很放心。”
沈玉瑛没有丝毫犹豫,坚决地说:“好,我去,正好我还没见过草原。”
姚先生看着她脸上那副笃定的表情,眼睛倏地亮起来。
他拿起筷子夹了片酱牛肉塞进嘴里,边嚼边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北平城里那些官员听说要随军出征,脸都白了,你倒好……你这胆子,好,那这几日准备出征物资调配就全交给你了,主力出发之后,你跟着老夫走……赵掌柜的菜还没上齐,你先趁热吃。”
老板娘的手艺非常好,沈玉瑛也就放开了吃了个开怀。
等到吃完饭之后,两人开始喝着清茶。
姚先生把两封信从袖中取出,搁在沈玉瑛面前的桌面上。
她拆开信,里面是母亲的笔迹,母亲在信中说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好,咳疾已经好了大半,每日都能喝到热汤,让她不要担心。
母亲说从韩端那里听说了她在北平的差事,知道她已经做了正八品度支主事,非常为她高兴,说自己女儿果然不一般。
母亲在信的末尾反复叮嘱她千万不要日日挂念,自己特别的好,让她安心做事。
沈玉瑛垂下眼,不想在姚先生面前落泪,把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。
姚先生又把第二封信递过来。
这封信的信纸比第一封厚些,她拆开信,第一页是陆云起的笔迹。
陆云起在信中说自己在牢狱中生了一场病,发了几天高烧,但现在已经好了,让她不必挂念。
他的语气听起来和以前一样散漫。
沈玉瑛心口却堵得发慌。
第二页是韩端写给她的。
信中说:“沈承运那边出事了,我听到的消息,皇帝最近让王太监去牢里劝承运翻供,要他当众承认之前的证词全是诬陷。
沈承运不肯,皇帝便让人割了承运的舌头,对外只说他是突发急症哑了嗓子。
沈承运还活着,但再也说不了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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