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起还了一礼，在旁边椅子上坐下。
姚先生开门见山地说：“陆二公子，在下此番来京，奉燕王之命，只问一件事：朱雄英案，查到什么地步了？”
陆云起沉稳地说道：“人证找到了，物证也找到了，皇长孙的贴身衣物上残留的药渍，我堂兄找人验过，不是直接下的毒，是一种慢性的东西，混在孩子日常接触的物品里，单验药渣查不出来。”
姚先生眉头微皱：“那这东西是怎么进到皇长孙身边的？又到底是如何发挥药效的？”
陆云起道：“胭脂，太后当年脸上抹着胭脂就去抱孩子，孩子不懂事，只觉得香，不免会蹭到身上。”
陆云昭补充道：“那胭脂单独用没有毒，但混进皇长子日常用的药物里，两样东西的气味掺在一起，就变成了慢性的毒。”
姚先生又问：“那胭脂是谁家进的？”
陆云起沉声道：“苏州沈氏，沈家自己也不知道，那道配方是特供给太后的，那味香料单用清冽无害，但和被褥熏香里的南海龙脑一遇，就会慢慢侵蚀幼儿的肺腑，沈家上下只当是给太后做了一盒特制胭脂，他们不知道太后的真实目的。”
姚先生听着，眉头微微收紧：“这用心，真是细微而歹毒。”
陆云起叹道：“正是如此，乳母已经过世，但她的儿子还活着，就在应天府大牢里，是沈家案的人犯之一。”
姚先生又问：“物证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在刑部的密档库里，除了陆云昭和我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具体位置。”
“乳母的儿子可不可靠？”
“大抵是可靠的。”
姚先生沉默了一瞬，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，浅浅喝了一口。
“还不够。”他说。
陆云起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“人证是乳母的儿子，不是乳母本人，物证是衣物上的药渍，隔了这么多年，太医院可以推说年代久远无法鉴定，太后一党可以说你们是构陷，说乳母的儿子被沈家收买，衣物上的药渍是后来伪造的……单凭这两样，扳不倒她。”
陆云昭和陆云起对视一眼，这问题之前他们也想到了。
“所以我们还在查第三样。”陆云昭把面前的卷宗往前推了推，“那味被换进药方里的毒物，产自川中，是经过应天府一家药材铺子流进太子府的，那家铺子的账册在建文元年被锦衣卫收走了，但抄录的副本还在。我正在找那个抄录的人。”
姚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找到了吗？”
“有线索了，人在扬州，我已经派了人去接，只要他肯作证，就能串起来，这三样加在一起，就是铁证。”
姚先生站起来，在书案前踱了两步，转过身看着陆云昭和陆云起。
“既然如此，在下就直说了。”
两人的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姚先生。
“燕王殿下托在下带句话，他需要一个时机，朱雄英案的证据一旦在朝堂上公开，朝野震动，太后自顾不暇，削藩的刀锋就会钝下去！燕王已在北平备好了一切，只要京城的消息传过去，殿下便可师出有名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，烛火在灯盏里轻轻炸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声。
姚先生既然说得这么直白，那明显就是要把陆家当成自己人。
这是站队的时候，对了飞黄腾达，而若错，甚至可能满门抄斩。
而陆家显然已经被卷入这局。
姚先生又问：“三法司什么时候开审？”
陆云昭说：“快了，刑部已经接了苏州送来的卷宗，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会签就在这一两日，短则三五天，长则十天。”
“扬州那边什么时候有消息？”
“三天之内。”
陆云起点了点头，转过来对姚先生说：“姚先生，你听到了，三天之内，扬州那边的证据一到，案子就可以开审，但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面，沈家人的命，是我们查这桩案子的时候顺带要保下来的。”
姚先生微微颔首，表示他记下了。
他整了整氅衣的领口：“我今夜就动身回燕地，陆大人，陆二公子，燕王殿下托在下带的话已经带到了……朱雄英案的证据，你们继续查，殿下自有重谢……查案期间若有任何阻挠，不管是太后的人还是锦衣卫的人，殿下在应天府还有几个老部下，可以暗中策应。”
他朝两人郑重地拱了拱手，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又停住了，回头看了陆云起一眼。
“陆二公子，方才你说那家商户的女子——她在牢里？”
“在。”
“不肯画押？”
“十个手指被夹烂了，也不肯。”
姚先生沉默了一瞬，说了一句让陆云起有些意外的话：“燕王殿下最喜欢这样的硬骨头，等案子翻了，若她愿意，燕王府在北平缺一个采办贡品的皇商。”
书房里只剩下陆云昭和陆云起两个人。
陆云昭把卷宗阖上，揉了揉眉心。他好几夜没合眼了，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陆云昭问。
陆云起淡淡地说：““他没说错，我们和燕王都需要对方，太后已经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，我们不还手，她就真砍下来了。”
沈承运一夜没有合眼。
他背靠石壁坐在稻草堆上，隔壁牢房那些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，隔着墙传过来。
但他也根据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，推测出了是怎么回事。
他以前只是猜测，现在亲耳听到了陆云起和大小姐的对话，那些猜测全都砸实了。
他把脸埋进掌心里，手心全是汗。
沈家被抓，祖父差点死在路上，大小姐十个手指被夹烂，源头是他。
是他娘当年在太子府里看到的那件事，是他这个人的存在，给沈家招来了灭门之祸。
如果他不在了，太后的人就没有理由再追着沈家不放。
他这条命是沈家给的，现在还回去，天经地义。
他想到这里，反而冷静下来，在心里把要说的话一句一句排好。
明天审问的时候，他就站出来，说一切都是他干的。
反诗是他塞的，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。
到时候不管信不信，先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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