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纸鹤落进北境营地时，石六的新名册刚封好。
白槿拆开纸鹤，庙灰顺着指缝落了一桌，末尾那句“北境欠的功德还回去了，那它的呢”写得歪歪扭扭，像写信的人边骂边按着纸。
沈清萝看完便收起北境卷宗。
军冢已经有马三尺和洛云笙接手后续，苏绛留在北境等玄司正式传讯，魏长陵由燕不归押回总司。
剩下的人第二日启程回槐荫坡，路上没有再分什么魂线证物线，铁柱却坚持把两套旧牌一起带走，说都是经费凭证，不能因为当事人和好了就当没发生过。
周砚白听见“和好”两个字，抱着两床厚被往车里缩了缩。
白槿瞥他一眼，他马上把嘴闭上，连“我什么都没说”都省了。
三日后，车还没进槐荫坡，糖糕先从藤筐里窜了出去。
坡口坐着个矮胖老妇，灰发盘得像一团乱草，怀里抱着裂成两半的香炉。她没穿鞋，脚边却摆着两只石头雕的小靴子，靴尖朝外，正好堵住守墓行的大门。
糖糕停在她面前三尺，尾巴一下炸开。
老妇也抬起头，眼珠是浑黄的石色，开口第一句便是：“你就是这里那只护命灵？”
糖糕叫了一声，声音很有底气。
老妇低头看它，慢吞吞把破香炉往怀里搂紧。“胖成这样，护的是谁的命不好说，饭盆倒护得挺稳。”
糖糕当场扑过去，被谢无咎拎住后颈提了回来。
沈清萝下车时，柳嬷嬷已经从院里出来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她看了老妇两眼，又看破香炉，转身先把门边那张“今日只接急单”的木牌翻到正面。
“进来再骂。”柳嬷嬷道，“堵门影响生意。”
老妇这才起身。
她身量不高，站直后还没谢无咎肩头高，却硬是抱出一股谁欠她三百年银子的气势。
进院后她把香炉往桌上一放，炉底露出一块发黑的神契石。
“石婆，槐南七村共祀两百一十七年。管井、管桥、管夜路，不管姻缘，不管考试，也不保发财。”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，瞥了眼跟进来的糖糕，“更不管谁家猫偷鱼。”
糖糕又叫。
沈清萝按住它脑袋，把神契石翻过来。
石背有七村旧印，最早一枚已经磨平大半，最后一枚是二十六年前补刻的。她取照幽骨贴近契石，骨面没有反噬，说明眼前这位确实是七村旧神，不是借壳来讨香的野煞。
“庙什么时候灭的？”沈清萝问。
“昨夜子时。七座一起。”石婆把七本小账摔到桌上，纸页全是油烟和香灰，“你们北边还军功的时候，我这边一口气空了。”
铁柱听见“账”便挪过来。
七本账各自记着香火、供物和护村功德，数字不大，却连续两百多年没断。最新一页底下多出一行朱字：自愿捐功三百年。
周砚白看了半晌，先伸手摸纸，再看墨色。“这行不是石婆写的，七本账也是同一天补上去的。”
石婆冷笑。“我要真自愿捐三百年，现在来找你们做什么？讨个表扬？”
柳嬷嬷翻到自己熟悉的槐南柳家村账页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村我认得。早年我娘家有一支搬过去，后来断了信。”
石婆马上把账推给她。“那更好，你替他们说。”
柳嬷嬷没接这个顺水人情，只用锅铲压住翻卷的纸角。
“欠谁的先查谁的。是不是我亲戚，不影响你这笔账。”
石婆盯了她两息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比他们几个长得顺眼。”
谢无咎从进门起就坐得远。
他不喜欢神香味，院里一开七本香火账，眉心便一直压着。
沈清萝没问，起身把靠他那边的窗推开，风一进来，神香散了些。谢无咎伸手把她刚才忘在桌角的封签递过去，两人没多说，动作倒都顺手。
白槿把七本账铺开，很快找到同一枚转库印。
印记来自护道盟功德库，下面还有一串细小编号。她顺着编号查玄司公开卷，只翻出一句：灾区功德临时调拨。
石婆又从香炉里倒出七只指甲大的泥牌，每只都刻着一个村名。
泥牌原本应该带一点暖意，如今有三只已经冰凉。她把最冷的那只放到沈清萝掌心，掌纹立刻浮起一层灰白霜。
“这不是我矫情。”石婆道，“七村给我香，我替他们压井、看桥、收夜路上的孤魂。功德抽空，先坏的不是我的庙，是这些东西。”
沈清萝把七只泥牌逐一编号。
谢无咎伸手碰了一下最冷的那只，黑煞刚靠近，泥牌便轻轻震了一下，说明里面的旧契还活着，只是供力被抽得太薄。
“能撑多久？”白槿问。
石婆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最差的三天。桥那边更短，明夜再下雨就危险。”
这回院里没人再把它当一笔慢慢查的旧账。
石婆追问这笔“临时”到底有多久，白槿翻遍公开卷也没找到期限。谢无咎靠在窗边说，幽冥从前也爱写临时征用，征桥、征街、征灯油，只要没人追，三个月就能一路拖成几十年。
石婆听完问如今还敢不敢这么赖，谢无咎朝正在抄编号的沈清萝抬了抬下巴：“现在会被她记账，还会罚。”
石婆看了看两人，又看看桌上那一叠北境新册，突然把破香炉往沈清萝面前推了半尺。
“那我也要记。七座庙昨夜断香，井镇松了两处，祖灵没地方落脚，槐南两个孩子开始梦游。你们先把命续上，再跟我说谁借的。”
沈清萝合上神契卷。
“先去七村。”
石婆起身时，糖糕还蹲在门边冲她瞪眼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石豆子往地上一弹，糖糕本能追过去，等咬到嘴才发现硬得磕牙。
院里的人没忍住笑了一圈，只有糖糕叼着石豆子站在中间，像第一次意识到世上还有比冻鱼更阴险的东西。
石婆已经出了门，声音从坡下传回来：“护命灵，别跟丢。七村的耗子也欠我香火。”
当天傍晚，七村第一座庙的镇石裂开了第二道缝。
裂缝里吹出来的风，带着归安城的功德印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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