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契匣裂开的那一角,露出一块薄如骨片的残文。
沈清萝与谢无咎并肩站到石台前。两人的手仍握在一起,半透明契纹从腕间延伸,悬在空中,像一根等着落笔的线。
细香只剩最后一寸。
“古契要同择。”沈清萝道,“不能用道王血压,也不能拿渊主令续。各说各的。”
谢无咎听不全,只看她口形,点了一下头。
沈清萝先将守墓玉印放到一旁。
“我选和你一起上大议。旧案一起查,清虚的夺骨术一起拆。万煞是你的责任,不是你的罪;照幽骨是我的骨,也不是白道的公物。”
她停了停,握紧他的手。
“还有,日后要斩契、送死、失踪,先递申请。双方签字才算。”
门外糖糕大声补充:“申请不批!”
柳嬷嬷:“你小声些。”
“内殿隔音!”
“那你喊什么?”
外面的声音隐约传进来。
谢无咎听不见,却从沈清萝忍笑的神色里猜到几分。
轮到他。
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缓慢开口。
“我选不再替你决定。”
这句话比情话难。
“你要查,我给证据;你要上审台,我站台下。你问怎么做,我再做。”
沈清萝抬眼:“没问的时候呢?”
“也可先护。”
“这条保留。”
谢无咎又道:“若归墟煞乱,我会告诉你。若我想退——”
沈清萝接得很快:“我拽回来。”
他眼底终于有了很浅的笑。
两人同时将手按上残文。
不是按印,也不是滴血。只是掌心相贴,重新做了同一个选择。
红黑契线倏然亮起。
空契匣中褪色的两个名字重新浮现。先是“沈清萝”,再是“谢知秋”。旧名亮到一半,谢无咎腕间的煞纹又往旁边铺开,落成“谢无咎”三字。
两个名字没有互相覆盖。
一端是他来时的名,一端是他从渊里爬出来的名。
契没有替他选。
黑石台上的细香熄灭。
下一瞬,契线不再勒紧,像水一样沿两人指间流过。沈清萝听见一阵雨声——槐荫坡某个夜里的雨。
谢无咎尝到一点甜。
蜜饯的甜,混着药苦。
只一瞬。契感一散,声与味又退回去。可谢无咎记住了那点甜落在舌尖的位置。
十里限制仍在,契也没有变成终局共守。只是那种动不动便收紧惩罚的力道消失了。红黑纹安静贴在腕上,不再像锁。
谢无咎低头看她:“你流血了。”
听觉正在回来,声音仍有些远。
“手上的,还是嘴上的?”
他的视线落到她唇角。
沈清萝刚才疼得咬破了一点,自己都没在意。被他这样看着,她忽然觉得内殿太静。
“都不碍事。”
谢无咎抬手,拇指擦过她唇边。
触感还没完全回来,动作格外慢。擦完,手没有立刻收回。
沈清萝也没退。
他的指腹停在她下唇边,既不敢进,也舍不得收。
她忽然伸手抓住他衣领。
“还有一笔。”
“什么?”
她往前一带。
这个吻落下来时,谢无咎正好尝到味。
先是她唇上那一点血腥气,再是底下压着的甜。不是契续时借来的一瞬,是他自己的舌尖一点一点认出来的。紧接着是温度——
她比他想的要暖,从相贴的地方一路烫上来。
他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吻很短。沈清萝退开半寸,那股暖还没散。她抓着他衣领,他的手还托着她脸侧。
沈清萝耳朵也热,却先占了理。
“这一回不是契逼的。”
谢无咎看着她,嗓音更哑:“不是为了续契?”
“不是。”她顿了顿,“算我自愿追加的一笔。”
“账记在哪里?”
“先欠着。”
“利息呢?”
沈清萝没想到他学得这样快,眼睛微微睁大。
谢无咎终于能实实在在感到她脸侧的温度。很轻,却真实。
他俯下身,额头抵住她的。
“我想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利息。”
沈清萝没躲,只提醒:“门外一院子人。”
“隔音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听不见?”
“现在能听见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能尝到了。”
门外恰好传来糖糕一声:“里面怎么不打了?”
沈清萝没忍住笑,推了推他胸口。
“先开门。”
谢无咎没动:“你敢退?”
这是她方才说过的话,被他原样还回来。
沈清萝抬眼:“我不退。你呢?”
“不退。”
他没有立刻放开她。
指腹从她耳后移到颈侧,又停在契纹上方,每一处都很轻。
他没有长篇承诺,只把她流血的手重新握稳,低头在她额角碰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比方才的吻更轻,也更自然。
内殿门被推开。
柳嬷嬷第一个冲进来,宋砚随后检查空契匣,确认待续残文已重新闭合。阿青拿着合伙章程绕两人一圈,发现谢无咎被划掉的名字还在纸上,问要不要当场补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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