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某某乡绅敬备薄席,恭请赏脸。”
“某某商家愿献良纸佳墨,以贺文星高照。”
严承聪抱着那一摞帖子,嘴都快合不上了。
“丹青。”
“你这下可真出大名了。”
陆丹青靠在椅子上,刚喝完一盏茶,闻言只轻轻揉了揉眉心。
“名太大,不全是好事。”
严承聪一愣。
“这还不是好事?”
陆丹青抬眼看他。
“别人如今请我,是捧我。”
“可捧得越高,盯得也越紧。”
“一步走不好,摔得也比旁人重。”
这话一出,严承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。
“那这些宴……”
“先推。”
“能推的都推。”
“只留实在推不开的。”
她说得很快,也很清醒。
因为她知道,解元只是第一层风光。
再往上,还有会试。
而且眼下这“女子”“九岁”“四元”的名头太亮,亮到已经不只是荣耀。
也像一盏挂高了的灯。
灯越亮,越招虫。
她不能被这些热闹带昏头。
就在外头锣鼓喧天、兴安县举县欢腾之时,陆家院里却越发像压着乌云。
赵氏翠花哭了一下午,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。
王小娥也红着眼,一遍遍念叨。
“那原本是咱家的人……”
“原本该是咱陆家的光……”
陆耀祖在屋里听得烦躁,抓起枕头就砸。
“别说了!”
“说这些有屁用!”
可越吼,他自己心里越清楚。
真没用了。
陆丹青早就不是他们够得着的人了。
陆光宗则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灯下,眼神阴沉得像一汪死水。
连中四元。
九岁解元。
县志留名。
书院立碑。
这些字眼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转。
到最后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最可怕的事。
陆丹青已经不只是“压他一头”。
而是开始走一条,他也未必追得上的路。
这个认知,像刀一样,慢慢剖开了他最后那点自负。
夜色深下去时,院外还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鞭炮声。
那是葛源乡那边在庆贺。
陆光宗闭了闭眼,手指慢慢攥紧。
他知道。
从这一刻起,整个兴安县的局,已经彻底变了。
而陆丹青站在热闹中央,听着外头满街道喜,心里却比谁都明白。
四元,不是终点。
名震天下,也不是结束。
她希望自己能够好好读书,考官,然后造福于百姓。
而如今的爷爷稻,就是自己在没做官之时造福百姓的。
“成了。”
“今年也成了。”
“比去岁还稳。”
兴安县试田边,老周头蹲在田埂上,抓起一把新脱下来的谷粒,手都在抖。
不是吓的。
是激动的。
去年爷爷稻刚冒头时,大家心里还有几分发虚。
怕是碰巧。
怕只是一季好。
怕换了田、换了天、换了人,就不灵了。
可这一年,从育秧到插秧,从看水到收割,兴安县这边按着陆丹青的法子,一步一步往下试。
水该怎么看。
肥该怎么上。
秧苗怎么挑。
稻根该如何护。
连晒田、控水这些细处,陆丹青都没全说死,只挑着最稳妥、最适合乡里老农照着学的法子慢慢往下教。
她不求一步登天。
只求人人都能学会,学会了还不容易出岔子。
也正因如此,这一年的试种,比上一年更踏实。
不是只靠她一个人看一块小田。
而是真正在乡里头慢慢站住了脚。
收割这几日,几乎整个试种田边都没断过人。
有县里的人来记数。
有书院的人来看。
还有被挑来试种的几户农家,亲自下田称谷。
一石一石过秤。
一笔一笔记账。
到最后,连负责记数的差役都看得眼皮直跳。
“真多了。”
“不是虚报。”
“也不是挑最好的地糊弄人。”
“是真多了。”
严二江站在一旁,脸色虽稳,眼底却也压着亮。
“能记准些就记准些。”
“这不是小事。”
那差役连连点头。
“懂。”
“这个不用你说。”
他嘴上答得快,手上写得更快,生怕漏了一笔。
等最后汇总一出,围在一旁的人都吸了口气。
收成比普通旧种,稳稳多出三成往上。
其中最好的那几亩,甚至逼近四成。
这还不是上了狠肥、堆足人力后的结果。
只是按眼下兴安县最能推得开的法子稳稳做出来的。
这就可怕了。
老周头原本还强撑着稳,看到最后那数,嘴唇都哆嗦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多收一口饭。”
“这是能叫一家人多活下来的东西。”
陆丹青站在一边,安安静静看着那张总账,心口也缓缓落了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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