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可久之业。
是可安之生。
是叫一家老小知道明日仍能活下去的底气。
写到起讲处,她已经完全沉进去了。
她写治民不可徒责其不善,而当先为之立其所恃。
写恒产所以系恒心,不独在衣食之给,更在使其不流离、不苟且、不因穷急而轻犯法度。
中股最精彩。
她把前世今生见过的那些农家艰辛,全压成了极稳的义理文字。
不露哭相。
不露怨气。
只写“上不养其生,而责其自守,是求木之茂于无根之地也”。
又写“有其产,则知护其家;有其家,则知惜其身;知惜其身,而后可以责之以廉耻”。
一层压一层。
一句紧一句。
这是一个七岁童生不该有的见识。
可她偏偏写出来了。
还写得一点不俗。
因为她不是空想出来的。
她是亲眼见过的。
她写严家时心里那口气,写到束股时,才终于又压回去了。
全文最后,只收于“先定其生,而后定其心;此王道所以本于养民也”。
收得极稳。
写完之后,她手指甚至有一点轻轻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那股劲压得太久,终于全泄到纸上去了。
贡院里仍旧静。
可静里头,能感觉到一种紧。
有人还在磨墨。
有人第一篇都没动完。
还有人抓耳挠腮,明显被题卡住了。
陆丹青却已经写完两篇。
她没张扬,只低头又细细改了两处字句,把一处稍显锋芒的句子收得更平些。
因为她很清楚。
院试第一等卷,不光要写得好。
还得写得让考官敢取。
太露,也未必是好事。
第一场交卷出来时,外头天都偏了。
一出贡院门,热浪和人声一起扑上来。
严二江后面也来了,和沈真石、三位师兄都在外头等。
萧烈第一个凑上来。
“怎么样?”
陆丹青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能写。”
张言挑了挑眉。
“能写和写好,是两回事。”
陆丹青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写好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沈真石盯着她。
“真这么有把握?”
陆丹青点头。
“第一场题很偏。”
“但正好。”
沈真石没再追问。
只是眼神沉了些。
他太知道这孩子的性子了。
若没写到心里去,她不会这么说。
第二场是试帖诗。
这一场最容易叫只会死写经义的人栽跟头。
因为诗不光要稳。
还要有气。
第二日发题时,院中几乎听见好几道极轻的吸气声。
题为:
“蒲剑悬门静,薰风入稻畴。”
以“夏日教化”为韵,限“五微”。
这题更狠。
明面上写端午后夏景。
实则把“蒲剑”“薰风”“稻畴”“教化”四层意思全压在里头。
写景太多,便俗。
写教化太硬,便板。
写稻畴,若只写田,又显小。
写蒲剑,若只写辟邪,又浅。
还限“五微”韵,转圜更窄。
许多童生一看到“教化”二字,脸就苦了。
陆丹青却忽然定住了。
因为这题像是冲着她来的。
端午她才过完。
艾草、菖蒲、雄黄、龙舟、午时水、百草浴、五子宴,她都见过。
稻畴她更熟。
她甚至比旁人更知道,什么叫薰风入稻田,什么叫一阵热风过后,田里水面细纹轻颤,秧苗一片青亮。
她提笔时,先不是想句法。
先想到的是葛源乡端午那天,门楣上的艾与蒲。
然后想到的是信江边的鼓声。
再想到的是田里初分蘖的稻。
她要把这些全写进去。
又不能只写风物。
所以首联便起在“门”与“田”。
悬蒲在门,正家也。
薰风到畴,养民也。
一内一外。
一礼一生。
她往下写时,几乎是水到渠成。
写蒲剑不止驱五毒,更寓正气在门。
写薰风不止送夏意,更见天时顺民。
写儿童系彩、妇人缝囊、乡里互赠角黍,皆是风俗之厚。
写稻畴含润、水气初升、农家守田望天,则是生计之本。
最后再轻轻把“教化”落下。
教不尽在书斋。
化也不尽在诵读。
民俗之善,家门之正,农时之谨,都是教化。
她这首诗,气不大。
却极厚。
厚在有人间味。
厚在把“教化”从空处拉到了地上。
写完连她自己都知道,这一场她没偏。
而且偏偏写到了点子上。
第三场时务策,才是真正把整场院试推到最难的一处。
题发下来时,连沈真石若在场,怕都要赞一句毒。
题目是:
“山田少而民力绌,溪水多而夏旱仍见,其故何也?试陈兴农裕民之策,不得空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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