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个风一递到沈真石耳朵里,他当场就压下去了。
“不见。”
“一群人聚在一处,真是为了诗文切磋,还是为了借机探人底细?”
“丹青年纪小,眼下最重要的是静心做学问,不是出去应酬。”
话说得半点不留余地。
来传话的人碰了一鼻子灰,也不敢再劝。
沈真石不是寻常先生。
他在兴安县和广信府读书人圈子里,还是有几分面子的。
再加上陆丹青确实年纪太小,硬把一个七岁女童往各色人堆里推,也确实不好看。
于是前头那些明里暗里的邀约,便都被他推了个七七八八。
陆丹青自己也乐得这样。
她心里头清楚得很。
她如今虽中了案首,可说到底,也还只是县试第一。
后头还有府试。
还有院试。
真正能把“秀才”二字落到身上,才算第一道坎过完。
若现在就被吹得太高,心一浮,反倒容易出事。
所以这几日外头闹得再热,她照旧关起门来读书。
农历四月,就是府试。
算下来,其实没剩多少日子了。
而且县试案首这名头,在别人眼里是荣耀,在她自己眼里,却更像一块压上来的石头。
因为她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县案首。
她要的是一路往前。
只是全推了也不行。
沈真石再不爱应酬,也知道读书人不能只闷着头。
各县案首见一见,哪怕只是吃顿饭,认个脸,也不算坏事。
再加上刘县令那边也递了话。
说广信府这次几个案首都年轻,彼此坐坐,往后也算有个照应。
这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文会。
就是一顿便饭。
地方也不设在闹哄哄的酒楼大堂,而是府城一处清静园子里的偏厅。
刘县令亲自出面。
几个县的案首各带一位先生或长辈。
不铺张,不喧哗,也不至于乱。
沈真石这才勉强点头。
“去可以。”
“但只此一次。”
“吃完便回。”
陆丹青对此没有异议。
她也明白,自己往后若真要继续往科举路上走,有些面总是要见的。
同窗之谊、同年之情,在这个世道,从来就不是什么轻飘飘的词。
到了约定那日,天还算晴。
早春的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。
柳如眉本来也想跟。
可这回到底是各县案首的小宴,不好带太多人。
她只能站在门口,替陆丹青理了理袖口。
“你可别叫人欺负了。”
陆丹青看她一眼。
“谁欺负谁还不一定。”
柳如眉一怔,随即乐了。
“对。”
“俺也去差点忘了,你嘴也不软。”
沈真石今日穿得比平日略齐整些。
仍是一身素色长袍,却干净挺括。
陆丹青也没刻意打扮,只穿了一身青布小袄,外头罩了件浅色褙子,头发依旧梳得清爽,双丫髻上只有素色细带。
这样的装束,在一众富家子弟眼里,难免显得寒素。
可她站在那里,偏偏一点也不怯。
刘县令亲自安排了车。
从兴安县到广信府城,路上并不算太近。
山路颠簸,陆丹青坐在车里,却一路都在心里过府试的题型。
沈真石原本还担心她第一次去这种场合会紧。
结果一路看下来,这孩子别说紧,连多问一句都没有。
“你就不好奇今天会见着什么人?”
陆丹青抬起眼。
“好奇。”
“但知道了,也不影响我四月考试。”
沈真石被她这句堵得一顿,随即竟也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这性子。”
“有时候真不像个孩子。”
广信府城比兴安县热闹得多。
街道宽,铺子多,人也杂。
车进城时,街边正有卖春茶、卖笔墨、卖糖人和小吃的摊子,一路吆喝不断。
园子设在府城西侧。
是一处旧宅改出来的待客地方。
门脸不算张扬,里头却颇清静。
一进门,先是影壁,绕过去便是一方小院。
院里有修竹,有老梅,有几株才冒嫩叶的桃树,角落里还摆着一缸养着金鱼的旧瓷盆。
偏厅已经备好了席。
刘县令到了之后,先带着沈真石和陆丹青进去。
“今儿来的,都是广信府下头各县的案首。”
“人不多,你正好认认。”
陆丹青点头。
她迈进偏厅那一刻,里头几道目光便几乎同时落了过来。
不是因为她多大排场。
而是因为她最小。
也最特别。
厅里这会儿已经坐了五个人。
算上她,正好是广信府下属六县案首齐了。
兴安县之外,另有上饶、玉山、弋阳、贵溪、铅山五县。
广信府一府六县,案首都到齐了。
刘县令先替她介绍。
“这位,是玉山县案首,方成序。”
方成序约莫十二岁,穿一身月白直裰,腰间系着细青绦,眉眼清俊,鼻梁挺,皮肤白净,一看便是家里养得细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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