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社的人来蔬菜站,没打招呼。
两辆自行车,三个人,领头的是主任身边姓赵的科员,手里夹着公文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另外两个穿灰褂子,一看就是做事的,进门就往后库走。
蔬菜站前厅坐着两个职工在看报,抬头看见人进来,愣了一下才站起来。
“主任派我们查库存。”赵科员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,“账本拿来。”
前厅的人去叫老赵。老赵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还捏着茶缸,看见赵科员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赵哥,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赵科员没接这句,带着两个人直接往后库走。老赵搁下茶缸,跟在后面。
后库的门平时锁着,钥匙在仓管员手里。仓管员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打开锁时手抖了一下,锁舌拉出来那一刻,味道先出来了。
酸的。
腐烂的菜叶发酵后的味道,闷在库房里不知多少天,门一开就往外涌。赵科员拿手背挡了一下鼻子,旁边两个灰褂子直接用袖子捂住了脸。
站里几个干活的职工围过来看热闹,站在库门口,有人小声嘀咕:“什么味儿?”
赵科员进了库房,走到靠墙那排货架前,蹲下来看最底层。
几筐菜挤在角落,箱板泡了水汽,颜色发暗,里头的白菜叶子已经黑了大半,黄瓜软得能淌水。
他站起来,翻开公文包里的账本复印件,手指点在其中一行。
“这批菜,账上写的是上月二十三入库,二十五出库,分配机械厂食堂和纺织厂食堂,对吧?”
老赵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“账是账务人员填的,我核实一下。”
赵科员把账本复印件递到他面前。“菜在库里烂着,账上写的已出库,你让我核实什么?”
老赵接过纸,低头看了两眼,嘴角动了动。
“可能是填错了,出库那批跟这批搞混了。”
赵科员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
老赵继续说:“账务的事归姓方管,他负责入库和出库登记,我管调度。”
围在门口的人群里,有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姓方站在人群最后头,灰褂子领口翻着,帽檐压得低。他听见老赵那句话,手指攥住了裤缝。
老赵的意思很清楚——账是你填的,账错了,你的事。
姓方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被后面的人挡住,退不动了。
赵科员把笔记本翻开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,抬头问仓管员:“这批菜什么时候入库的?”
仓管员搓着手,看了老赵一眼。
老赵没给他眼神。
仓管员咽了口水:“上月二十三号,外县过来的车,卸了三筐。”
“之后有没有出过库?”
仓管员摇头。“没动过。”
赵科员把这句记下来,转头看老赵。
老赵开口:“仓管员不一定清楚出库的事,可能是晚班走的——”
“晚班谁走的?”赵科员打断他。
老赵停了两秒。“这个要查值班表。”
赵科员合上笔记本。“值班表也拿来。”
老赵转身往办公室走,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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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心悠没去蔬菜站。
她上午送完货,在纺织厂后门跟刘师傅对了一件事。
“上个月二十五号前后,有没有人以蔬菜站名义送过一批外县菜?”
刘师傅翻了翻验收本,手指划过每一行,到底摇头。
“没有。那几天收的全是你的菜,编号从021到028,品种也对得上。”
乔心悠把编号记下来,收进挎包。
“麻烦你把那几天的验收条单独抽出来,放好。”
刘师傅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把条子夹进单独一个文件夹里。
机械厂那边,老张头回得更干脆。
“那几天?没收过外头的菜,你的筐封得紧,别人的进不来。”
他把验收本翻到那一页,指着上面的编号。“001到005,全是你的。”
乔心悠把两边的信息记在纸上,折好放进挎包。
她没有去县社,也没有去蔬菜站。
两个厂的验收条就是铁板,上面有编号,有日期,有品种,有签收人。蔬菜站账上说这批烂菜送去了两个厂,厂里的记录全部对不上——没有这批菜进过门。
这个窟窿,老赵堵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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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陆远川骑车过来,在巷口停下。
“查完了。”
乔心悠靠着院门。“怎么说?”
“赵科员在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,把后库翻了个底朝天,烂菜拍了照,账本带走了三本。”陆远川掰着手指头,“老赵被问了四回,每回说法都不一样,第一回说填错,第二回说晚班出的,第三回说姓方经手,第四回说他要回去核实。”
乔心悠听完,没接话。
陆远川又补了一句。“姓方全程站在后头没吭声,散了之后他没回办公室,直接走了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往家走。”
乔心悠把院门关了一半。“他回家拿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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