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站管的那一片,包括马家庄。
乔心悠在门后站了片刻,脑子里只剩粮站两个字。
统购,返销粮,口粮分配,每一项都能卡住马家庄那些散户的脖子。
老赵用债条没拿住人,转头就去碰粮。
“范站长什么来头?”
陆远川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搓掉掌心的灰:“干了七八年粮站,四十出头,不吃亏,老赵请他吃面,他没回请。”
没回请,就说明还在掂量。
“交情呢?”
“老赵以前帮他大儿子进过供销社实习,算欠过一份人情。”
乔心悠搭在门板上的手停了停。
这份人情够开口,却未必够范站长替他担风险。
“盯着这条线,他要从粮上卡马家庄,我要提前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陆远川的脚步声离开后,乔心悠回到厢房,没点灯,坐在炕沿上把粮站能动的手段过了一遍。
返销粮一旦拖住,马家庄几户人家的口粮就悬了。
统购任务往上加一点,散户交不够粮,自留地就得改回种粮,菜和鸡蛋自然断供。
债条能用钱买断,粮食不行。
她在黑暗里坐到正房传来小满翻身的动静,才点灯翻开账本,在最后一页写下老赵接触粮站范站长,疑似从粮食分配入手卡马家庄散户,应对待定。
待定二字落在纸上,她盯了许久。
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写待定。
周五一早,乔心悠先去了供销社。
柜台里的胖姑娘认得她,翻出台账逐笔核对,乔心悠把六十三块七毛钱推过去。
“七户化肥欠款,一次清。”
胖姑娘拿不准,转身喊了会计。
瘦长脸会计戴着袖套,把钱点完,开出七张收据,逐张盖上供销社红章。
乔心悠收好收据要走,会计在后头看着她的挎包。
“这几笔账压了三年,今天怎么想起来清?”
乔心悠没回头。
“欠着不好看。”
出了供销社,她骑车直奔马家庄,把七张收据挨家送到。
周家老三接过收据看了几遍,锁进柜里后才抬头。
“小乔,这钱我记着。”
“每月扣一块,不急。”
李二牛家是他媳妇开的门,接了收据半晌没说话,回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红薯干往她手里塞。
乔心悠没收,只摆手离开。
到老刘家时,老刘头站在院门口等她,手里攥着姓方给的条子。
“小乔,我家那口子已经签了他们那边。”
“量少不碍事,鸡蛋改回来就行。”
老刘头把条子展开给她看,上面写着每月供菜五斤。
乔心悠扫完,把条子折回去递给他。
“这份供完就算,以后不续。”
老刘头连着点头,手指在裤腿上蹭了又蹭。
七家跑完,日头已经偏高。
乔心悠在马德胜家院里喝了半碗水,马德胜蹲在对面,旱烟抽到只剩半锅。
“马叔,粮站范站长,你熟吗?”
马德胜把烟杆拿下来:“每年统购他来收粮,到了先喝茶,喝完过秤,斤两上没动过手脚。”
“跟村里关系呢?”
“不亲不远,公事公办,去年返销粮慢了半个月,几户人家差点断顿,后来补上了,说是上头手续卡着。”
“指标谁定?”
“粮站往上报,公社批,年年差不多。”
乔心悠把这几句话压进心里。
范站长若要替老赵动返销粮和统购数,必须经过公社,吃一碗面换来的情分,未必撑得住这件事。
“他家里什么情况?”
“两个儿子,大的在县里上班,就是老赵搭手进的供销社实习,小的今年高考。”
乔心悠抬眼。
高考在七月,只剩一个来月。
“成绩怎么样?”
“没听说拔尖。”
乔心悠把水碗放回台上。
“范站长那边有动静,马上让人找我。”
“行。”
下午回到家,乔志军在院里洗尿布,搓衣板摆在木盆上,袖子挽到胳膊肘,搓得格外认真。
乔心悠把车靠墙,进厢房关门,把能用的人脉又过了一遍。
许主任管机械厂,隔着粮站一层。
计委钱科长能打招呼,分量不够让范站长退。
能让粮站忌惮的,只能是粮站绕不开的大户。
纺织厂。
县里最大单位,八百多职工,每月定量粮都要从粮站走,厂办一句话,比她跑十趟管用。
徐科长刚逼她降了两分钱,这条线不稳。
再往上,就只能碰纺织厂长。
她不认识厂长,可刘师傅在后厨干了十几年,厂长每天吃他做的饭。
这条路能不能通,要看刘师傅愿不愿意递一句话。
傍晚,陆远川到了院门外,照旧没进门。
“姓方今天没去马家庄。”
“老赵呢?”
“在蔬菜站待了一下午。”
乔心悠靠在门边。
“他在等范站长回话。”
陆远川扶着车把看她。
“你怎么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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