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同志进了院,没坐,站在槐树底下,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。灶房门开着,里头锅碗规矩矩。晾衣绳上挂着尿布和旧褂子。没有什么值钱东西摆在面上。
乔心悠搬了个小板凳放在树下:“坐。”
方同志没坐,把黑皮本子翻开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。
“有群众反映,你近期大量倒卖鸡蛋和蔬菜,从中牟利,涉嫌投机倒把。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乔心悠没急着开口,先看那张纸。
纸上写了几行字,迹歪歪扭扭,没署名。内容大意是:乔心悠私自收购农产品,高价转卖给机关食堂,扰乱市场秩序。
匿名举报。
乔心悠把纸还回去:“方同志,我说三件事,您记不记随您。”
方同志把笔从本子里抽出来: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我给武装部供蛋,有后勤科老周的签收条,一周两批,价格按供销社牌价走,没高一分。第二,我给机械厂食堂送肉和菜,有许主任开的收据,走的是正规批条,肉联厂那边有出库单。第三,纺织厂的菜是刘师傅当面验收,走的侧门后勤账,九折让利。”
她从挎包里把账本翻开,收条、批条、收据,一张夹在里头,角对角,整齐齐。
方同志接过去看了看,眉头动了一下。
收条上盖着武装部后勤科的红章,机械厂那张有许主任的签字和日期,纺织厂虽然没签正式合同,但刘师傅的验收条白纸黑字写着品名、数量、金额。
“这些……你都留着?”
“做买卖不留条子,那叫糊涂。”
方同志把账本还给她,又翻了翻自己的本子:“那你的货源呢?鸡蛋从哪来的?”
“马家庄散户收的,八分一个,供销社给七分,我比他们高。村里没人管那片收购,我补的是空缺。”
“有凭证?”
“孙婆子家的蛋,我当面过秤当面给钱,她那边有她的账。您要是不信,明天跟我跑一趟,村里人都认得我。”
方同志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来之前八成以为能逮个小贩,结果碰上个账目清楚、条子齐全的。
乔心悠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板凳上:“方同志,我问您一句——这举报信,是今天送到街道办的?”
方同志没正面回答:“昨天下午。”
昨天下午。
她昨天下午在纺织厂送完第一批菜,回来的路上没遇着人。但纺织厂侧门进出,被谁看见不奇怪。
蔬菜站?上回查她没查出结果,怀恨在心也说得通。
赵会计?被保卫科叫去问话,自顾不暇,应该没这个闲心。
田翠喜?那老太太不识字,写不出这种举报信。
还有一个人——蔬菜站的老赵。上回跟着来查过一次,被许主任挡了回去。那人吃了瘪,又在蔬菜站里混,消息灵通,动机也够。
乔心悠没把猜测说出来,只问了一句:“方同志,这封信有没有写是在哪儿看见我倒卖的?”
方同志翻了翻那张纸,念了一句:“在东街一带多次进行交易。”
东街。
她在东街只做过一件事——跟周姐换过黄瓜。
换,不是卖。
“方同志,东街那回,我用五根黄瓜换了两团棉线,邻里间以物易物,不涉及现金交易。您要是觉得这也算投机倒把,那半条街的大妈都得进去。”
方同志把本子合上,笔别回去。
他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——不是为难,是麻烦。
他跑了这一趟,结果人家条子比他本子还厚。回去怎么交差是他的事,但眼前这姑娘不是软柿子。
“行,情况我了解了。你这边手续齐全,我回去跟所里汇报。”
乔心悠没拦他:“方同志,我再多说一句。”
方同志回头。
“我给食堂供货,走的全是后勤正路。不抢供销社的线,不碰蔬菜站的片区。谁写这封信,要么不了解情况,要么了解了故意歪。您回去查信的来路,比查我有用。”
方同志看了她两秒,没说行也没说不行,转身出了院门。
脚步声远了,乔志军从灶房探出头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说啥?”
“说有人告我投机倒把。”
乔志军脸白了一截:“那咋办?”
“没咋办。条子都在,查不出毛病。”
乔志军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:“是不是你奶?”
乔心悠摇头:“她不识字。应该是蔬菜站那边的人。”
“蔬菜站?上回来过的那个?”
“八成是。吃了亏不甘心,换个法子来堵。”
乔志军蹲在灶房门口,搓着手:“那以后还能送货吗?”
“能。街道办来了解情况不等于定性,我手里有章条有收据,他查完发现没问题,这事就过了。”
乔志军松了口气,又问:“万一他再来呢?”
“再来就再查。我怕查?账本比他干净。”
晚上,乔心悠坐在厢房里理了一遍思路。
蔬菜站那边不会只来这一下。上回查没查出问题,这回举报也没落着把柄,第三次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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