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心悠脑子转得飞快。
身后的脚步声已经从巷口灌进来了,听声不止一个人,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响。
这条窄巷子就一个出口,眼前这人把路堵得死死的,胳膊杵在墙上跟横了根门栓似的。
“大哥,踩了你的烟我赔,现在真不是掰扯这事的时候——”
话没说完,巷口那头已经有人探头进来了,嗓门比喇叭还冲:“前面的别跑!站住!”
乔心悠急得额头冒汗。背篓里三十多个鸡蛋,那可是实打实的钱。被市管会逮着,东西没收是小事,万一追问货从哪来的,她连个像样的说辞都编不出来。
她抬头看那男人。
对方压根没有让路的意思。那张脸板得死紧,眼尾往下撇,嘴抿成一条缝,盯着地上被踩扁的烟盒,那表情——像她上辈子在肉联厂见过的杀猪师傅看走了眼买到注水肉时的模样。
心疼。加上恼。
“那烟一条三块六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往外蹦,“你赔。”
三块六!
乔心悠兜里拢共就三块三毛五,全赔了她还倒欠两毛五。
身后脚步越来越近。
乔心悠一咬牙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攥得皱巴巴的钱票子,全塞那男人手里。
“三块三,多的下回补!让我过去!”
那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一把碎票子,花花绿绿皱皱巴巴,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。
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。
但到底还是把胳膊从墙上收了回去。
乔心悠没工夫道谢,侧身就从他和墙之间的缝隙挤过去。背篓蹭到他外套上,他低头躲了一下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,乔心悠没听清,也顾不上听。
她跑出三步远,背后那男人突然来了一句:“还差两毛五。”
“知道了!”乔心悠头也不回,嗓子都劈了。
窄巷子往前再拐一道弯就是下坡的土路,通着河堤。乔心悠跑出巷子口的时候差点绊在台阶上,单手扶住墙缓了一下,继续往坡下冲。
背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了。
她顺着河堤矮墙跑了百八十米,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,在两栋平房之间的过道里蹲下来喘气。
心跳擂得胸口疼。
蹲了半天才缓过劲来,第一件事就是翻背篓。
她哆哆嗦嗦揭开棉布,往里一瞅——碎了四个。蛋液把棉布洇湿了一片,黏糊糊的。剩下的还好,棉布垫得厚实,没伤着。
四个鸡蛋两毛钱,加上给那男人的三块三——今天上午白干了大半。
乔心悠蹲在墙根底下,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擦汗,心疼得直抽气。
三块三啊。她妈能吃多少顿白面?
可转念再一想,要是鸡蛋全被没收了,那才叫血本无归。三块三买条命,不亏。
至于那个堵路的混蛋——
乔心悠这时候才腾出工夫琢磨。那人穿军绿外套,个头起码一米八,手臂卷着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疤。箱子里的东西她扫了一眼,有烟有酒,还有几个铁皮罐头。
黑市倒爷。
而且不是小打小闹那种,那几箱货少说值几十块钱。
能在黑市里堵着巷子存这么多货还不怕市管会的,要么有路子,要么有胆子,要么两样都有。
乔心悠把这号人记住了。不为别的——她还欠人两毛五呢。
在墙根歇了一刻钟,确认没人跟过来,乔心悠才重新整理背篓。碎鸡蛋没法要了,棉布上的蛋液擦干净,剩下的重新码好,还有二十九个。
下午不能再去那片棚区了,市管会刚扫过一轮,短时间内肯定还有人蹲着。
她拎着背篓往城北走。前世她记得城北纺织厂家属院门口有个自发的小集市,工人下班了会顺路买点菜蛋。那地方偏,市管会管得松,就是人少,卖得慢。
从河堤绕到城北走了快二十分钟,到地方一看,果然有几个卖菜的大妈支了摊子在路边。乔心悠挨着一个卖白菜的大妈旁边蹲下来,把篓子口敞开。
不吆喝,就搁那摆着。
纺织厂中午换班,陆陆续续有工人骑着自行车出来。有几个女工路过看见鸡蛋,停下来问价。
“五分一个。”
“咋比供销社还贵一分呢?”
“姐你上手掂掂,比供销社的大一圈。而且那边排队排到啥时候?我这现拿现走。”
女工拿起一个鸡蛋翻来覆去看了看,掂了掂分量的确沉手。二话没说掏钱买了十个。后面又零零散散来了几个人,有买五个的,有买三个的。
到下午三点多,二十九个鸡蛋卖得只剩六个。
乔心悠又数了把钱。一块一毛五。
加上上午被她塞给那男人之前卖掉的,今天一百个鸡蛋,到手的总共就剩这一块一毛五,加上篓子里最后六个鸡蛋。
比起血本无归好得多,但跟她早上盘算的八块钱比,缩水得她肉疼。
全怪那个堵路的。
乔心悠把最后六个鸡蛋包好,收摊往城东赶。乔志军下工的时间快到了,她得去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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