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喝完最后一口茶，把杯子放下，活动了一下脖子，发出轻微的骨节声。他年纪大了，一到夏天脖子就容易发酸，他自己知道，但懒得去看医生，一直就这么拖着。
“阿木，”他重新开口，语气变得随意了一点，“你问何总会不会卖公司，我告诉你，这件事她考虑过。”
阿木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老周说，“不是现在，是几年前。有人出过一个价，不低。她当时想了很久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阿木忍不住问。
“后来她没卖。”老周说，“原因她没有对我说，我也没有问。但我知道，从那之后她做事更拼了，像是憋着一口气。”
憋着一口气。
阿木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。
他想起今天陈怀先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，腋下夹着那叠厚厚的资料，在走廊里停了一下，背靠着墙，低着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个停顿本身说明了一些事。
大家都在憋着，只是方式不同。
“周叔，”阿木重新看向老周，“你跟了她多少年了？”
老周想了想：“十一年。”
“那你……不担心吗？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点东西是阿木没办法完全看懂的，像是平静，又像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压在平静底下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
拿起蒲扇扇了两下，开口说：“担心，但没用。”
“有什么事是担心有用的？”他接着说，“担心不如多干一件事，多盯一个地方，多帮她少操一点心。就这样。”
阿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低下头，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，把杯子放到砖台上。
“周叔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听见有人说，纪录片那件事，好像也跟何总有关系？”
老周拿着蒲扇的手停了一下，只是一瞬，扇子继续动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厂子里，有点风声。”阿木说，“没有人细问，就是知道有这件事。”
老周扇子放下来，放到腿上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，连蛙声也在这一刻停了。
“有些事，”老周开口，语气比刚才更平，“你不知道，不一定是坏事。”
阿木听出来了。
这是让他别追问。
他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往下问。
风从墙头翻过来，终于有一点风了，把槐树叶子吹动了两下，沙沙响了一声，又安静下去。
老周重新端起空杯子，想喝，才发现喝完了，就把杯子放回去，拿起蒲扇继续扇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也不说话，院子里的热气稍微淡了一点点，但也只是一点点。
远处厂房那边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声，然后又安静。
灯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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