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是晚上八点。
机舱门一开,手机信号涌进来,消息提示音连着响了好几声。何静香低头扫了一眼,锁屏画面上叠着一串红点,她没急着解锁,把手机塞回包里。
身边的人醒了。
陈怀先在她肩上睡了将近两个小时,落地前颠了一下,他先睁眼,安静了几秒,然后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,叠整齐放在腿上,动作利落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,但耳根有点红。
出了廊桥,他走在她左边,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,像是还没从大理的时区切换回来。提取行李的时候,他帮她把箱子拉下来,手递过来,说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”她说,“你家不顺路。”
他顿了顿,没接话,手还扶在行李箱把手上。
她笑了笑,把手搭上去,把箱子拖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看她走,直到她进了出口闸机,才转身。
回来的第三天,何静香坐在书院办公室,把一摞从云南带回来的调研资料摊在桌上,里面夹着她在大理街巷随手记的几页手账,字迹潦草,有几处还画了箭头和圈,是凌晨趴在民宿小桌子上写的。
她盯着其中一页看了很久。
“一村一品”。
这四个字她其实不是第一次想,只是这次在云南,那些卖自家核桃酱的老太太、摆了半辈子的扎染摊、一条村只有一家做的手工土陶,把她当时脑子里的某块拼图最后嵌进去了。
西南山区有这东西,项目组知道,她知道,省里的对口帮扶材料里也写着,但就是从资源到货架,中间那一段断了。
她把资料往右推了推,拿起笔,在白纸上写了三个词。
物流。标准。钱。
然后停下来,笔帽在桌上轻叩了两下。
就这三个字,看着简单,拆开来每一条都是个坑。
项目组的第一次碰头会开得很乱。
六个人围坐在小会议室,桌上摆着何静香从当地农业局拿来的乡镇分布图,还有她列出来的四个候选村:核桃、竹编、野生菌、土蜂蜜,各占一列。
刚说了十分钟,问题就开始堆。
“这几个村最近的都要开车两个半小时,”负责运营的小吴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,语气不太好听,“冷链运输光这段就得吃掉至少三成毛利。”
“品控更难,”另一个人接上来,“农户是分散的,你跟他说要统一规格,他听不懂,或者听懂了但执行不了,每家标准都不一样,下游怎么接?”
“资金……”有人想说,但何静香抬手打断了。
“资金最后说。”
她不是逃,是知道这个顺序放错了,钱的问题先摆上来,后面什么都没法谈,人容易散。
她重新把话题拉回物流端,问了几个具体的数字,让小吴把成本测算重新做一张,精确到每公斤。然后在品控这块,她拿出了手账上的一张草图,是她在大理和当地一个农业合作社负责人聊出来的想法。
“不要让农户自己去理解标准,”她把图递给坐在她对面的人,“把标准做成示范包,图文对照,再派驻一个联络员,长期扎在村里,标准由联络员来盯。”
“那又是一笔人力成本。”
“对,”她说,“所以放到资金那块一起算。”
会开到一半,项目显出了它真实的轮廓,是能做,但缺口确实不小。
陈怀先来的时候,会还没散。
他推开虚掩的门,扫了一眼桌上摆的东西,没进来,靠在门框上,问:“还要多久?”
“快了,”何静香说,没抬头,“你先坐。”
他进来,在角落拉了把椅子,坐下,安静。
他有这种能耐,进了别人的场,不打扰,就那么在那边放着,存在感却莫名不低。
小吴把成本表格重新调出来,陈怀先看了一眼,眼神停在物流那一栏的数字上。他没说话,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会议快结束时,何静香问有没有补充。
他这才开口,声音不大,就说了一句:“县域集散。”
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他站起来,接过何静香手里的笔,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,都是县城或镇中心,“农户分散没办法改,但货物可以集中,在这三个点各设一个小型集散中心,农产品先运到这里,在本地做初步分拣和包装,之后再走干线物流。”
“这样能降多少?”小吴问。
“最后一公里的费用砍掉,干线部分……”他想了一秒,“用我的网络,给你们协议价,比市场价低两成半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
何静香没表态,抬头看他,就那么看着,等他把话说完。
他把笔放回桌上,“仓储这块,县域有闲置的冷链库,你们去谈租赁,比新建便宜得多,我可以帮你们牵线。”
“这不是小数目,”何静香说,“你确定?”
他侧过脸看她,神情平静,“你做这个项目的逻辑我看了,能跑通,我就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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