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静香把文件袋里那份草案重新摆在茶几上,指尖压着封口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梁志强说那笔欧洲历史产权“悬而未决”,陈东楼给的方案是用她手里的原件换一点无表决权的股份,换句话说,他们是要用一个看起来体面的价码,把她永久隔绝在核心账目之外。六十万港币是另一条路,更直接,但买走的不只是账本和信封,是龙秀英留下的那段历史里所有还能追的东西。
何静香没有立刻联系陈东楼。
她让梁志强先帮她约吴玉珊,同时私下委托梁志强通过欧洲的档案渠道,把那块“悬而未决”的历史产权的具体归属查得更清楚。梁志强接了这个任务,但在电话里停顿了一秒,说了一句话,大意是,这件事如果真要往深里查,光靠她两个人是不够的,财团在香港经营几十年,人脉不是摆设。
何静香听完,没有反驳,只说:“先查,查完再谈。”
她挂了电话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划掉,又重写。
她在做的,不是单选题。
去澳门见吴玉珊,是为了把手里的牌补全。但见完吴玉珊之后呢?如果那本记录欧洲账户真实编号的小册子落在她手里,她能拿它做什么?继续和财团磨,对方的耐心不会无限延伸,上次的货车已经说明问题。如果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捏在手里死撑,财团可以选择换一种方式施压,而她在香港的根基太浅,经不起第二次。
所以要打进去,而不是站在外面和他们耗。
这个念头在何静香脑子里转了两天。
等她乘船抵达澳门的时候,是一个灰蒙蒙的上午,码头上停着三辆出租车,她没用梁志强帮忙约的联络人,而是自己打了一辆车,按着梁志强查到的地址,去了氹仔一栋老式的葡式公寓楼。
吴玉珊比她想象中要年轻,五十出头,穿一件深蓝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整齐,但脸色苍白,眼底有明显的疲态。见到何静香,她第一句话不是问好,而是往走廊两侧看了一眼,然后把门关紧,小声说: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吴玉珊把她让进客厅,茶几上放着两只瓷杯,茶已经凉了,像是等了很久。
她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吴玉珊的父亲当年跟着龙秀英跑账目,临终前把那本小册子缝在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,交代她说,这东西不能烧,也不能给外人,“等有一天有人来问,你就知道该给谁”。吴玉珊守着这句话几十年,从没有人上门问,直到这两个月,先是财团的人打着“历史产权整理”的旗号来要她签声明,紧接着梁志强托人问起,她才知道,这件事还没有结束。
她去里间,从一只旧木盒里取出那本小册子,放在茶几上,自己却没有立刻松手。
她说,她父亲临终时告诉她,龙秀英当年登记的那笔欧洲资产,不是普通债权,是一批贸易公司股份,几十年里被人倒了好几次手,但根源上有一条法律链条一直没有断,只要原始凭证还在,理论上还能追。
“财团找我签的那份声明,”吴玉珊说,“我没看完就知道是什么意思,他们要我放弃所有追索权,包括我父亲作为当年见证人的证词资格。”
何静香把茶杯扶正,问了一个问题:“您父亲在册子里记了账户编号,但这个编号现在还有效吗?”
吴玉珊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翻开小册子,指了指其中一页,上面有一串用法文和数字混排的编号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中文,写的是一家布鲁塞尔注册公司的名称。
她说,她不懂欧洲法律,但她知道,这家公司的名字,她在几年前见过,在一份香港财经报纸的角落里,被一个叫“置地国际”的集团并购了。
何静香的手放在茶几上,没有动。
她在那一刻把所有的线索拉到了同一个平面上。
陈东楼的置地财团,通过中间公司接手了龙秀英当年留在欧洲的那批产权,但历史链条没有断,只要吴玉珊的小册子和陈伯昌的单据、账本原件同时出现,财团在欧洲的那笔资产就有被追索的法律依据。这就是对方为什么愿意给她股权,愿意给她六十万,愿意在咖啡馆外面推一辆货车——他们要的不是她,是她手里那些东西,以及她找到吴玉珊之前,堵住最后这道口子的时间窗口。
她和吴玉珊谈了一个条件。
她不要小册子的所有权,只借阅,请梁志强做一份经过公证的复印件,原件仍由吴玉珊保管。作为交换,她来处理财团那边的施压,让吴玉珊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不再被打扰。
吴玉珊沉默了片刻,最终答应了。
何静香回到香港,直接约了陈东楼,这一次主动提出见面,地点是她选的,还是那家有记者出没的酒店大堂。
她带去的不是拒绝,也不是那份草案的签字版,而是一个反提案。
她告诉陈东楼,她接受股权置换,但不要无表决权的小股东身份,要的是一个能够列席欧洲子公司季度财报会议的观察资格,以及明确写入协议的、不可被单方面稀释的股权保护条款。作为对等的条件,她把账本和信封原件纳入协议附件,但原件由双方共同指定的香港律师事务所托管,而非移交给财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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