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静香将郑美华的来信反复看了三遍,指尖在“腰椎间盘突出”“费用要两千多块”的字迹上摩挲。窗外深圳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档口刚收档,李秀兰还在整理货架,陈怀先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两份炒米粉,额角还沾着运输路上未干的油污。
“账上能动用的有三千二。”他把米粉放在小桌上,声音压得低,“但王老板第二批货下周要交定金,压着八百块。”
何静香没动筷子,从床底铁盒里取出全部现金,一叠叠数着。旧钞带着汗味,新钞挺括锋利。她抽出两千元,又翻出前几日在药店买的消炎止痛药和膏药,深圳医生开的,比县城药效强得多。“明天我回九寨村。”她说得平静,却把药瓶攥得死紧,“爸这病拖不得。”
陈怀先没阻拦,只点头:“我送你到汽车站。后天赶早回来,货不能耽误。”他顿了顿,“要不要带些补品?”
“不用。”何静香将钱和药塞进旧书包,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,“秀兰这边你多照应,建国跑运输辛苦,伙食费从我那份里扣。”
第二天清晨,何静香在档口黑板上写下“休业三日”,李秀兰怯生生递来一袋煮鸡蛋:“老板,路上吃。”她笑了笑,没接话。长途汽车颠簸在土路上,窗外稻田飞逝,她靠在椅背闭目养神。前世逃亡南下的记忆翻涌上来,蛇皮袋磨破肩膀,车站馒头硬得磕牙,而如今包里硬挺的钞票硌着肋骨,像揣着一截滚烫的炭。
车到镇上已是正午,她雇了辆三轮车进村。刚拐进何家巷子,眼尖的村民就喊起来:“哎哟!静香回来啦!”晒谷场上蹲着抽旱烟的几个老头全站起身,篱笆后探出几张脸,交头接耳声浪般荡开。何家老屋的泥墙斑驳,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垛,郑美华正蹲着剁猪草,听见动静抬头,菜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妈。”何静香喊了一声,郑美华扑过来抓住她胳膊,眼泪唰地滚下来:“你咋回来了?外面风言风语说你……”话没说完,龙晓芬拄着拐杖从屋里晃出来,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扫帚眉下眼睛刀子似的刮过女儿全身。
“翅膀硬了?丢下换亲烂摊子跑出去,现在回来作甚?”老太太拐杖戳地咚咚响,“你哥春生还没娶上媳妇,你倒有脸……”
何静香没理她,径直进屋。何成吉躺在破竹椅上,脸色蜡黄,腰上缠着粗布腰带,见了女儿嘴唇直哆嗦。她蹲下身卷起他裤腿,膝盖淤青发紫,踝关节肿得发亮。郑美华抹泪:“县医院说要开刀,可家里连吊针钱都……”
“不用开刀。”何静香从包里取出药膏,冰凉触感贴上皮肤时,何成吉倒抽一口凉气。她手法熟练地按摩穴位,又喂他吃消炎药。老太太在门口啐了一口:“江湖郎中的药能信?别把老命赔进去!”话音未落,外头突然炸开哄笑——几个后生扒着门框探头探脑:“静香姐,听说你在深圳当大老板了?”
“看这包,皮子的!”
“城里药肯定灵,叔你这腰有救啦!”
龙晓芬脸一沉,拐杖挥过去:“看什么看!都给我滚!”等人群散了,她却凑近何静香,浑浊眼珠转了转:“真挣着钱了?”
何静香没答,只把剩余的钱倒在桌上。嘎嘣响的硬币混着纸币堆成小山,蓝票绿钞耀花了所有人的眼。郑美华捂住嘴不敢出声,何成吉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皱纹淌下来。老太太突然堆起笑,干枯手想去摸钞票:“哎哟,我就说静香最有出息……”
“钱留着给爸治病。”何静香把钱拨回包里,抬眼看她,“奶奶要是手痒,不如去请个医生来。”
龙晓芬讪讪缩回手,眼风却扫向院外探头探脑的村民。不多时,村支书提着酒壶来了,身后跟着几个戴草帽的乡亲。
“静香啊,”支书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你爸这病别愁!我认识县医院副院长,打个招呼就能住特护病房。”他酒气喷到何静香脸上,“你出息了,村里要树你当‘致富带头人’,下周上县里作报告!”
“不用。”何静香递过两百块,“劳烦支书请个护工,再叫匠人来翻新屋子。”她指了指漏雨的茅草顶,“瓦片全换,墙刷白,添两张床。”
支书攥着钱,舌头打结:“真、真要翻新?这得花……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何静香转身进屋,留下满院子吸气声。
接下来两日,何家成了全村焦点。瓦匠木匠进出不停,叮当声从早响到晚。何静香亲自盯着,给工人发烟发点心,又托镇上供销社运来水泥和玻璃。龙晓芬起初还阴阳怪气:“丫头片子折腾这些?不如给你哥攒老婆本!”可当新窗户装好,阳光亮堂堂照进屋,她摸着光滑的水泥墙,突然抹起眼泪:“多少年没住过亮堂屋子了……”
更轰动的是何成吉的病。第三天清晨,他竟扶着墙走到院里晒太阳。郑美华煮了红糖鸡蛋端出来,逢人便说:“静香的药神了!这才几天就能下地!”村民挤在院门口,李婶捧着自家腌的萝卜干,嗓门亮得震天:“静香,我家柱子也想跑运输,你男人缺不缺帮手?”王婆子挤上前,枯手抓住何静香胳膊:“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!现在有门路带带我孙子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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