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珩阖起双目,静候天地重归混沌的终局。
风歇了。
凌霄峰上空的血色浓郁至极。
九幽戮天阵的阵纹贪婪闪烁,大口吞咽着布阵者的骨血。
这座远古杀阵本需献祭神明方能开启。
夜珩以一己之力强行催动,代价便是耗尽体内浩瀚如海的魔气。
黑剑没入阵眼深处,剑身表面的裂纹飞速向外蔓延。
阵纹每一次闪烁,皆会从夜珩掌心抽走庞大力量。
他的白发褪去最后光泽,散乱披垂在满是血污的肩头。
苍白的肌肤泛起死灰之色。
那股曾令三界战栗的威压正在急速衰退。
他未曾收手,煞气顺着交握的指骨源源不断注入地下。
识海深处的黑化值定格在满溢的极限。
狂躁的毁灭欲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,他却再也榨不出多余的力量来支撑站立。
双膝终究无法承受这般剧烈的消耗,他脱力跪倒在残破的白玉石板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
一滴暗红的浊血顺着苍白下颌滑落,砸入脚下焦土,转瞬便被阵法吞噬殆尽。
苍穹深处的厚重劫云翻滚不休。
被他徒手撕裂的暗金雷霆重新汇聚,在云层背后交织成一只巨大的眼瞳。
那只眼睛高居九天之上,俯瞰着下方半跪在阵眼中的白发男子。
金色瞳仁里流转着高高在上的嘲弄。
天道在等。
它深知拔出第九根神钉的夜珩是不折不扣的疯子。
全盛时期的战神本源加上九幽煞气,足以将这方天地彻底掀翻。
它不敢在这个异数最强盛之时降下神罚。
它隐忍不发,任由凌霄峰的修士被屠戮,任由三界生灵的哀嚎响彻云霄。
它以整个世界的生机为饵,静观这枚脱离掌控的棋子耗尽最后一滴骨血。
只要能拿回战神本源,这三界化作修罗场也无妨。
大不了再耗费数万年岁月,重新孕育一批听话的蝼蚁。
这头失去伴侣的孤狼终于露出了最致命的破绽。
云层深处的金瞳缓缓转动。
沉闷的雷音滚过天际。
数道暗金色的流光劈开血色大阵穹顶,化作粗壮的法则锁链。
锁链尖端透着森寒光泽,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,径直贯穿了夜珩的肩胛骨。
血肉撕裂的沉闷声响在死寂废墟上回荡。
夜珩的脊背被庞大巨力拉扯着向后仰倒。
两根法则锁链交错穿透他的琵琶骨,将他强行从地上拖拽而起,牢牢钉穿在祭坛后方那一尊残破的祖师石像上。
暗红血液顺着金色锁链蜿蜒流下,滴落在阵纹上,发出刺耳声响。
夜珩的双手无力垂在身侧,指尖的鲜血滴答坠落。
他未曾躲避。
他连抬起黑剑的力气都已耗尽。
天道法则并未就此停手。
暗金色锁链表面生出无数半透明丝线,顺着惨烈的创口钻进他的经脉。
丝线在干涸血肉中野蛮生长,贪婪寻找着隐藏在煞气最深处的那团战神本源。
那是夜珩曾经守护三界的证明,亦是天道最为忌惮的力量。
法则丝线一点点收紧,将那团本源向外生拉硬拽。
剥离本源的痛楚远胜于拔出神钉。
每一根神经皆在被撕扯,每一寸骨骼皆在被碾碎。
夜珩的面容在剧痛中扭曲,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衫。
他未曾发出一声痛呼,只是紧紧咬着牙关,任由鲜血从唇角溢出。
废墟边缘。
苏景行将断裂的枪杆用力扎进泥土,借力撑起残破身躯。
他的视线被血污模糊。
胸腔内的脏器在先前战斗中受了重创,每一次呼吸皆带着浓重血腥味。
他望着祭坛上方那个被钉在石像上的白发男子,紧紧咬住后槽牙。
“无心。”
苏景行抹去下颌血迹。
他的喉咙里滚出粗粝的字音。
“绾绾走的时候,把这条命交给了我们。”
无心靠在断裂的玉柱上。
他手中的铁骨伞只剩下几根光秃伞骨。
他啐出一口带血唾沫,狭长眼眸里满是不甘。
他明白苏景行的意思。
高高在上的天道正在窃取夜珩的力量。
一旦战神本源被夺,夜珩必死无疑。
他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小姐拼命护下来的人落得这般下场。
若是苏绾从深渊里爬出来,看到的是一具冰冷尸体,她该有多难过。
两人未再多言。
苏景行拔出半截枪杆。
无心强行催动体内仅存鬼气。
两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不顾一切冲向祭坛。
天道在祭坛外围设下了绝对禁区。
金色的法则屏障坚不可摧。
苏景行的残枪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撞在屏障上。
金光大盛。
长枪寸寸碎裂。
强大的反震之力倒卷而回,苏景行的双臂传来骨骼断裂的脆响。
他整个人倒飞而出,重重砸进远处的碎石堆里,呕出一大口鲜血,再也爬不起来。
无心的鬼气还未触及那层壁垒,便被法则之力碾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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