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跟,客商都去他那边了。
铁皮箱锁扣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:“省二丝厂上个月的电费单上写着,他们欠了三个月的电费,总共一万两千块。”
欠电费。
一个国营大厂,欠三个月电费,说明什么?
说明他们的现金流出了问题。
马建军嘴上说要用产量压她,但他自己的口袋也不宽裕。全速开工意味着电费、原料、加班费全都翻倍。他撑得住多久?
徐芷柔把笔放下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打价格战,她不跟。
她要打的是另一种仗。
中午,宋止戈从后院出来,一身油渍,手里拎着个齿轮。
“三号机的主齿轮磨损比我预估的严重,得换。”
“换一个多少钱?”
“不用买,我拿废铁车一个。”
“多久能弄好?”
“三天。”
他说完把齿轮往工具箱里一扔,去洗手了。
下午两点,沈从周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“打听到了。省二丝厂昨天给各经销商发了通知,展会期间全线降价百分之十五。”
百分之十五。
林跃在旁边听见了,差点把手里的茶缸摔了。“百分之十五?他疯了吧?那不是赔钱卖?”
“就是赔钱卖。”沈从周点头。
徐芷柔没出声。
百分之十五,对省二丝厂来说确实是亏本。但他不需要一直亏,只要在展会那几天把她的客商抢走,等展会一结束,再把价格涨回来就行。
短期放血,换长期垄断。
“当家,咱们怎么办?也降?”林跃急了。
“不降。”
“那客商不都跑他那边去了?”
“你见过人去逛菜市场,光看价格不看菜的吗?”
林跃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徐芷柔坐回廊下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字:品质差。
省二丝厂全速赶货,日夜不停,机器不歇人不歇。这种情况下出来的丝,品质能好到哪去?
她的丝是手工缫的,日产一百匹,匹匹过手检。马建军的丝是机器轰出来的,赶工赶出来的,里头有多少次品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
展会上,客商不是瞎子。
但光靠品质还不够,得让客商看见差距。
她得想个办法,把这个差距摆到明面上。
傍晚收工,出了一百零一匹。赵小英收拾完机器,跑到廊下找徐芷柔。
“当家,我听周小蔓说,展会上要现场缫丝?”
“对。”
赵小英搓了搓手。“我去吗?”
“你去。”
赵小英咧嘴笑了,又赶紧收住。“那我得多练练。”
“不用多练,你现在的水平够了。”
赵小英走了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。
晚饭后,宋止戈坐在后院磨齿轮。手锉在废铁块上一下一下地推,声音均匀。
徐芷柔端了杯水走过去,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。
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丝线品质检测,有没有什么简单的法子,能让外行人一眼看出好坏?”
宋止戈停下手锉,想了想。
“拉力测试。”
“怎么测?”
“最笨的办法——挂重物。同样粗细的一根丝,挂多重的东西才断,一目了然。”
徐芷柔站在那儿没动。
宋止戈又说:“你要是想在展会上做,我给你做个小型测试架,两边各挂一根丝,同时加重,看谁先断。”
“能做多小?”
“桌面大小,够了。”
“做。”
宋止戈重新拿起手锉,继续磨齿轮。“材料我明天去县里买,顺便买润滑油。”
徐芷柔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宋止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跟省二丝厂的丝做对比?”
他头也没抬。“你不是那种会降价的人。”
徐芷柔没再说话,回了廊下。
后院的石头在她脑子里咕哝了一声:“他刚才嘴角翘了一下,磨齿轮的速度快了。”
夜里九点,院子安静下来。
徐芷柔躺在床上,把展会的策略理了一遍。
不打价格战。打品质战。
现场缫丝,让客商亲眼看工艺。
拉力测试,让客商亲手验品质。
马建军降百分之十五,她一分不降。
贵就贵了。好东西本来就该贵。
她翻了个身,准备睡了。
床板忽然开口。
“镇上供销社的柜台刚才关门前,有个人来问过——徐记工坊的丝在哪买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穿中山装的,说普通话,不是本地人。柜台的同志说没有现货,那人留了个地址,让到货了通知他。地址是省外贸局。”
省外贸局。
徐芷柔坐起来了。
外贸局的人,主动找到镇上来问她的丝。
这不是小事。
展会还没开,外贸局就注意到她了。是钱处长那边传出去的消息,还是别的渠道?
床板又说:“那个人走的时候,跟供销社的老张头聊了几句,说他姓方,是外贸局纺织品处的,最近在各地找优质手工丝的货源,准备做一批出口样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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