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墨墨放下茶杯，指尖在粗瓷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，又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，热气袅袅地升起，“喝茶不单单是为了解渴。”
黄莲花正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，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，眨巴着眼睛问：“喝茶不是为了解渴，那是为了什么？嘴要是不渴的话，喝什么茶呢？”
许墨墨唇角微微弯了一下，抬眼看了看她：“你可以理解成打发时间，品味人生，装逼！”
黄莲花足足愣了三四秒，才反应过来那个词是什么意思，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，随即又憋不住似的咧了咧嘴，讪讪地笑了两声：“大仙，你和我想象当中不一样呢！”她偷偷打量了许墨墨几眼，又鼓了鼓勇气，声音小了些，“那个……我能和草儿她们一样，喊你墨墨姐吗？”
许墨墨轻轻点了点头，脸上的笑意淡而不疏：“名字不过就是个代号而已。真正尊重一个人，不在嘴上怎么喊。”
黄莲花听了这话，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准许似的，满脸欣喜地用力点头：“那我往后就喊您墨墨姐了！”说完这句，她忽然又低下头去，一只手捏着衣角来回搓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两团红晕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半天没吐出个完整的字来。
许墨墨瞥了她一眼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语气平淡：“想要问你姻缘？”
黄莲花猛地抬起头，对上许墨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，又飞快地低下去，羞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耳根，连脖子都泛了粉。她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，窸窸窣窣地掏出一把零碎的钱来——几张皱巴巴的毛票，几枚分币，数了数拢成一摞，小心翼翼地放到桌面上，小声说道：“墨墨姐，我知道您这边的规矩，可是我手里面现在就这些钱了……能不能先欠着您？等往后我一定补上。”
许墨墨低头看了看那一小堆零钱，最大的面额是一张五毛的，剩下的都是两毛、一毛、五分，叠得整整齐齐，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的。她没说什么，伸手从上面抽出四张五毛的，剩下的推了回去：“就两块钱吧，不能再少了。”
黄莲花愣了一瞬，随即眼睛一亮，又惊又喜：“啊！那……那谢谢墨墨姐！”
“不用。”
黄莲花收回剩下的钱，揣进口袋里，又搓了搓手指头，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墨墨姐，我爹娘给我安排了一个对象，可是我不太喜欢他。他是公社那边一个当兵的……”
许墨墨微微挑眉，有些意外：“当兵的不好吗？”
这个年月，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，军人都在婚恋市场上排在最前面那几号。能嫁给军人，那是光荣、是体面，是这个荣誉至上的年代里无数姑娘梦寐以求的事。
黄莲花连忙摆手摇头：“不是的不是的！我就是……”她顿住了，两只手紧张地抠着指甲缝，“我就是不想要两个人分开。他是当兵的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，我……”她声音越说越小，“而且他家里面条件也不好，他是家里面长子，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，他娘身体也不是很好。他爹以前和我爹是战友，前些年身体不好就去世了……”
许墨墨“哦”了一声，看着她：“你想要我去跟你爹娘说一声，说你们俩不合适？”
“不是的不是的！”黄莲花又慌忙摇头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，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看看我们俩到底合适不合适。我自个儿也说不准，就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，可又说不上来……”她抬起眼，眼巴巴地看着许墨墨，见她沉默不语，心里顿时一沉，声音也跟着发紧，“墨墨姐，是不是我们俩不合适？其实……其实我也感觉挺不合适的。”
许墨墨还是没说话，只是端着杯子慢慢喝茶。
黄莲花看她这副模样，心里更加没底，眉心拧成了个小疙瘩，试探着又问：“墨墨姐，难道我们很合适吗？”
许墨墨放下茶杯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。她沉默了几秒，似乎是在斟酌措辞，最终抬起头来，看着黄莲花那张年轻而忐忑的脸，语气平缓却郑重：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啊？”黄莲花愣住了，“您……您不知道该怎么说？”
许墨墨重新倒了一杯茶，抿了一口，润了润嗓子，才开口：“其实你不适合嫁人。”
黄莲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，直愣愣地杵在那里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，眼睛瞪得浑圆。她盯着许墨墨看了好半天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，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：“啊——？”
许墨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，语气依然平静，“你的性格，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——眼高手低，心比天高，还非常善妒。你这样的性子如果不改，不管是哪个男人，时间长了都受不了你。到头来，就是离婚的命。”
黄莲花的眼眶瞬间红了，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。她咬着下唇，拼命忍着不出声，可委屈和难堪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，鼻子一抽一抽的，肩膀也跟着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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