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墨墨没再多说，直接转过身，拉开抢救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门，大步走了出来。
门外走廊上，日光灯管坏了一根，剩下那根也在嗡嗡地闪。黄仁贵一见她出来，立马把手里掐着的烟头摁灭在墙上，几步迎上去，压着嗓子问：“许墨墨同志，我侄媳妇怎么样了？救过来没有？“
许墨墨没有接话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角落里靠墙站着的徐宏远身上，“跟我来。“
徐宏远愣了一瞬，等回过神来，许墨墨已经走出了好几步，大步跟了上去。
许墨墨在窗边站定，没回头。
徐宏远走上前，掏出火机点了根烟，狠狠吸了一口，烟火在暗处明灭了一下，眼中还带着丝丝惊慌，毕竟许墨墨是什么样的人，黄仁贵已经详细地和他说过了。
“许墨墨同志，黄叔跟我提过你。我就直说了——我夫人现在这情况，你有几成把握？要是希望不小的话，求您一定把她和孩子都保住。这孩子，我们家盼了好多年了，不瞒你说，光为这事我媳妇汤药都喝了两年多。“
顿了顿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黄叔也跟我讲了刘老两口子的事，这个我能办。把人从农场接出来，换身份安置，一个月之内我就能安排妥当。“
许墨墨偏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走廊顶上的灯泡滋啦闪了一下，徐宏远那张脸半明半暗，剑眉星目，轮廓周正，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仪表堂堂。可——这副好皮囊底下，裹着的到底是人，还是鬼？恐怕也只有他本人清楚。
“孩子保不住。“许墨墨开口，语气很是平淡，他是什么样的人，和她许墨墨也没有任何的关系，经历了这么多快穿世界，什么样的人她没有见过，没有接触过？“就算勉强保下来了，也活不过十八岁。你自个儿做了什么事情，你自己心里清楚！“
徐宏远夹烟的手顿了一下，眉头拧起来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，狡辩地说道：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我不明白。“
“不明白？“许墨墨冷笑了一声，“你家那栋老宅子，地下室东北角，青砖砌的暗格，里面供着什么东西，你当真记不清了？“
徐宏远脸色一下子变了，嘴角抽了抽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手里的烟燃了一大截，灰烬颤颤地挂在烟头上，没掉下来。
许墨墨没给他缓神的工夫，接着说：“实话告诉你——就算你现在把那玩意儿打得魂飞魄散、挫骨扬灰，你身上的因果已经钉死了。这辈子，你别想再有亲生骨肉。“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重，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，一根根地扎在徐宏远的身上。
徐宏远的手指开始发抖，烟灰终于断了，落在他黑色的裤腿上，他也没顾得上拍。他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，喉结上下滚了几滚。
这件事，天底下除了他自己，就只有当年那个法师知道。那个法师几年前就死了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而眼前这个女人，不过是从四九城下来插队的知青，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，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？
除非——她当真是算出来的！高人！算出这些来，也不足为奇了。
他沉默了好一阵子，哑着声音问：“真的……只能活到十八岁？那……能给我徐家留个后不？“
许墨墨转过头来看着他，眼神有些冷：“半人半鬼的东西，你指望他给你传宗接代？“
徐宏远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没吭声。
搁在别的地方兴许还有法子，但眼下这个世道，灵气都快散干净了，想把灵童转回人身——或许这个世界有人能做到，但是她许墨墨还真是做不到。
过了一会儿。
徐宏远低着头，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：“那年……那年我也是实在没办法。孩子生下来就体弱，三天两头发高烧，大夫都摇头，说孩子肯定养不到十岁。后来家里又遭了变故，当时刚好出门散散心，刚好碰到了……当时我也是鬼迷心窍！“
他说到这儿猛地抬起头，白眼球上爬满了血丝：“许同志，只要您能给我徐家留个后，不管什么条件，您只管开口。倾家荡产我也认！“
许墨墨轻轻“呵“了一声，嘴角那点弧度带着明晃晃的嘲讽：“那还不简单？你回去跟你爹把实情讲了，让他跟你妈离了，再娶个年岁小的，你徐家的香火或许就有了。“
“你——“徐宏远一张脸涨成猪肝色，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，盯着许墨墨那张冷冰冰的脸，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回。
过了许久，那口气终于慢慢泄了。他松开拳头，垂下两条胳膊，肩膀也塌得更低了，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真没别的法子了？“他问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许墨墨没理他。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压了一会儿。徐宏远把手里已经烧到滤嘴的烟丢在地上，用鞋底碾灭了，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，“那……保大人。黄叔说的那件事，我照样给你办。但——得给我一个月。“
许墨墨终于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，朝抢救室走了回去。
黄仁贵正伸着脖子往外张望，看着徐宏远孤零零站着的身影，又瞅了瞅许墨墨步步走了过来，连忙凑过来，压着声儿问：“大仙，咋样？能救不？“
“大人能救。“
黄仁贵一听，先松了一口气，可随即又紧跟着追问：“那孩子呢？孩子真就……一点指望都没了？大仙，您再琢磨琢磨，他父亲是我当年在部队的老连长啊，要不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把我从战壕里拖出来，我黄仁贵现在坟头草都长老高了……“
许墨墨瞥了他一眼，心里面有些无语，真是搞不懂了，这老东西认识的都是一些什么人？摇了摇头：“没有办法，跟你解释不清！”
“真没有办法了吗？”
许墨墨摇了摇头！留着半人半鬼的存在干什么？投入了感情，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，还不如不让他出现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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