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之后,她果然梦魇。
先是呼吸乱了,随后手指忽然收紧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。谢长宁立刻俯身。
“沈韫。”
她没有醒。
梦里是进奏院。
不是如今修过的进奏院,是一年多以前的山南东道进奏院。
那日天色很沉,院里风冷,廊下站着押送的人。几名内侍和金吾卫守在门外,谁也不说话,只偶尔低声催一句。
“沈公,时辰到了。”
沈昭在屋里收拾衣物。
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。
一件旧袍,一只药囊,几封没有拆完的信,还有沈韫前一日让婢女秋灵去买的厚袜。沈昭嫌那袜子丑,嘴上骂她挑东西没眼光,手上却还是塞进了包袱里。
梦里的沈韫不知道。
不知道他出长安没多远,就会被人追上。
不知道所谓远贬播州,其实根本没有播州。
她只觉得急,急得眼睛发红,急得手脚都冷,却还攥着一点荒唐的希望。
她哭着说:“阿爷,你等我。”
沈昭抬眼看她:“等你什么?”
“我和阿兄会写奏表。”她哭得声音都在抖,却还说得很快,像只要说得够快,就能把这件事钉住,“写一百道,一千道,一万道。我去中书门外等,去紫宸殿外跪,我把中书门敲烂。”
外头又催。
“沈公,不能再误。”
沈韫猛地回头吼了一句:“催什么!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
沈昭笑了一声:“还挺凶。”
她转回来,抓住沈昭的袖子。
“阿爷,你去播州等我。我一定把你带回来。阿兄也会想办法。韩叔、庞叔、薛叔他们都会想办法。山南东道还有那么多人。你别怕。”
梦里的沈昭不笑了,只低头看着她。
那一眼很深。
深得像早已知道前面没有播州,只有长安城外一段走不完的路。
沈韫在梦里忽然全都知道了。
她知道自己当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来不及。
知道沈恪后来也没能救回父亲。
知道一万道奏表还没写出来,沈昭就已经死在长安外的泥水里。
知道她根本没有机会去把中书门敲烂。
梦里的她却还在哭,还在说那些已经无用的话。
“阿爷,你等我。”
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你别走那么快。你慢一点。你等等我。”
沈昭低头看她的手。
他的掌心落在她发顶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韫娘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你不能现在走。”
“放手。”
“我不放。”
外头第三次催促。
“沈公,时辰到了。”
那声音越来越冷,越来越近,像刀鞘一下一下敲在门槛上。
沈韫急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“阿爷,你听我说。”她语无伦次,“你别出城。你今日别出城。播州很远,你不急这一日。你等我去找魏王,找元相,找刘晏,找谁都行。你等我——”
可那时魏王会帮她吗。
元衡会站出来说话吗。
刘晏会核漕运旧账吗。
梦把后来的名字塞进旧日的屋子里,每一个名字都荒唐,每一个名字都救不了他。
沈昭仍旧看着她。
那一眼里没有责怪,也没有惊惧。
甚至还有一点很淡的笑,像在看一个终于长大、却长大得太晚的女儿。
“沈涵钧。”他说,“放手。”
他生气的时候,才会喊她的表字。
可这个字原本也没被人喊过几回。
十六岁笄礼才过去没几日,她便被送进长安。沈昭给她取这个字时,说她日后该如水涵万钧,能容,也能承。那时她嫌这字太重,沈昭还笑,说沈家的女儿不怕重。
其实也只有韦燕喜和裴蘅偶尔这样喊,后来卢令仪也学会了。这个字从来没有真正变成日常称呼,倒像被几个最亲近的人藏在袖中,平日不用,只有情绪压不住时才拿出来碰她一下。
只有沈昭会在她犯倔、犯错、或必须听话时,连名带字地喊她。
沈涵钧。
像一枚父亲亲手刻下的印,在梦里重重压回来。
沈韫哭着摇头。
“我不放,我抓得住。”
她几乎是在求他,也是在求梦里那个已经知道结局的自己。
“这次我抓得住。”
可沈昭还是把袖子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抽出去。
衣料从指间滑走。
她越用力,越抓不住。
门外风声一下灌进来。
沈昭提起那个很轻的包袱,转身往外走。
沈韫扑过去,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。她明明离他很近,却怎么也碰不到他。
她听见自己喊:
“阿爷,别出长安!”
沈昭脚步停了一瞬。
可他没有回头。
门外那些人围上来,深色衣袖、冷白刀鞘、被风吹起的诏书封角,全都挤在一起。沈昭的背影被他们一点点遮住。
沈韫想追出去。
可脚下像陷进泥里。
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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