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荒之地的夜比白天更长,
当他们终于在那棵封堵山残骸的背风处搭起第一间棚屋时,
暗红色的天光已经持续沉落了不知多少个时辰。
说是棚屋,其实是谢怜用新长出来的银白色根须混着碎石编成了一道矮墙,
勉强能挡住从荒原那头刮过来的风。
墙根处还留了一个半圆形的缺口,是君澜特意让他留的,
因为树妖喜欢把脚伸出去。
树妖如今已经不像刚破壳时那般疯癫,
那道后颈的裂缝在谢怜日复一日用灵河水汽敷着的情况下,渐渐合拢了,
只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疤痕,
像一圈细密的年轮。
他依然不爱说话,眼睛还是暗红色的,
但那种烧灼感消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驯的呆滞,
像一棵刚刚被移栽的树苗,还没学会怎么在陌生的土壤里扎根。
此时他正蹲在棚屋门口的那片空地上,
两只手在土里刨着什么。
君澜端着一只浅底石碗从棚屋里走出来,
碗里盛着半碗灰褐色的糊糊,是谢怜从蛮荒地下深处挖出来的某种块茎,
捣碎之后用灵河水汽调和的,尝起来有一股生涩的土腥气,但好歹能管饱。
君澜在他身侧蹲下,将石碗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树妖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刨土。他的指尖已经陷进土层大半截,像在做一件极其要紧的事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手从土里抽出来,指尖上挂着细碎的石屑和灰白色的粉末。
然后他把双手伸进石碗里,将糊糊抓起一大把,径直往嘴里塞。
他的脸上沾满了糊糊,嘴角还挂着一道灰褐色的痕迹,整个人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怜。
君澜伸手想替他擦掉,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,
像一只惊弓之鸟,但很快又停下来,歪着头看着他,
任凭他的手落在自己脸上。
糊糊被擦掉了,他重新低下头,又伸手去碗里抓。
“用手吃倒也没什么,”君澜说,“可你为什么要蹲在门口吃呢?”
树妖嚼着糊糊,含含糊糊地说:“根。”
说完,他又把手伸进了地面,指尖嵌入碎石缝里,
像一株植物的根系,正在寻找可以扎根的位置。
君澜这才意识到,他吃饭的时候总是要把手伸进土里,
不是他贪玩,而是某种本能。吃饭和扎根要同时进行,这是那棵远古巨树留在血脉里的习惯。
他看着他一边往嘴里塞糊糊,一边把脚趾往地下探的样子,
确实有些滑稽。
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树妖第一次吃饭时,整个人连碗带脚都埋进地里,
还是谢怜用根须把他连人带碗从土里拔出来的。
君澜没有再说什么,他站起身,走回棚屋里,
翻出一块还算平整的麻布,
铺在树妖身后半步远的地面上,然后重新蹲下来。
“以后你要坐着,就把这个垫在屁股底下。”
树妖嘴里还塞着糊糊,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块麻布。
他松开手,糊糊从指缝里漏了下去,滴在他的脚背上。
他也不管,伸手去够那块布,笨拙地试图把它展开,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麻布在他身上皱成一团,但他似乎很满意,蹭了两下之后,又开始伸手去够石碗。
君澜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,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开始融化,
分不清这是对他还是对那座城的愧疚。
他收回视线,站起身,走到棚屋另一侧的墙根下。
谢怜正在那里修补被夜风撕开的一道裂口,
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根须之间,将断掉的细丝重新接续,
动作很轻,像一个给旧衣服打补丁的绣娘。
“他吃东西的时候总要把脚埋进地里,
身上弄得脏兮兮的,但我看他埋进去的时候,会舒服一些。”君澜说道。
谢怜没停下手里的活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:
“他在感知地脉。蛮荒的地底下虽然没有水,但还有一层极薄的地气,他能感受到。”
“那为什么是吃饭的时候呢?”君澜问。
“因为那时候他的灵力最放松。”
谢怜说,“一棵树在吸收养分的时候,根系是最活跃的。
他虽然是树妖转世成的孩童,但那些本能还在。”
君澜没再说话,他就那么靠着墙根站着,
看着树妖坐在麻布上,半个身子埋进土里,
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最后一团糊糊。
他在蛮荒度过的第七天,
树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,是在傍晚。
那天傍晚,暗红色的天光泛着一种微微发沉的暖调。
君澜坐在棚屋门口的一块石头上,面前摊着一片谢怜剥下来的树皮,
上面划着一幅粗糙的地图,标注着蛮荒之地那些已知的水脉走向。
他在研究怎么把临河的水汽更远地引过来。
树妖蹲在他脚边,也在看那片树皮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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