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庭的夜风比凡间更薄,像一层冰凉的绢帛贴在皮肤上,
裹不住热气,也挡不住冷意。
君澜站在偏殿的廊下,看着飞廊尽头那一串银铃在风中轻轻摇晃,
声音细碎而清脆,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极薄的瓷片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灵力正在其中缓慢而稳定地流动。
天君解开锁灵环之后,她的灵力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,
她正准备抬手运转一道灵力试探恢复的程度,
飞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君澜抬起头,
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内侍袍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。
那人身形不高,佝偻着背,步速不快,
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。
她在偏殿院门外停住了,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门外侧的阴影里,
微微侧着身,让廊下的灵灯将她的半张脸照亮了。
那张脸很苍老,皱纹堆叠,几乎看不出五官原本的布局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君澜上仙。”她开口说道,“老仙是天庭旧档库的守库人,奉天君口谕,来请上仙去一趟旧档库。”
君澜看着她说道:“天君的口谕,她为什么不自己来传?”
“天君正在凌霄殿与刑殿殿主议事,走不开。口谕是老仙出库房时天君亲自吩咐的。”
君澜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感觉到丹田里那枚已经被解开的锁灵环残骸正在微微发凉,
像一根被拔出之后仍有余温的针,
表面还残留着被接触过的气息。
她抬起脚,跨过门槛,跟在那老仙人身后,沿着飞廊朝天庭深处走去。
飞廊两侧的景致渐渐陌生起来,
她熟悉的琼花林和观云台已经被抛在身后,
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耸的石墙。
墙面上爬满了暗金色的藤蔓,藤蔓间嵌着细密的封印符文,
像一层层被叠加的伤口。
脚下的路面也从青玉砖变成了粗糙的灰石板,
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苔藓。
那老仙走得很慢,走到一处转角时,君澜停住脚步。
她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,
潮湿的,带着泥浆和腐殖质混合的味道,
像河底被翻搅过的淤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缝隙,
苔藓的颜色比她刚走过去的那段更深,
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。
她抬起头,看着前面那老仙的背影。
她还在走,佝偻的身形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旧旗杆。
君澜没有出声,跟了上去。
旧档库的大门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,
是一扇嵌在石墙里的乌木门,门板上没有多余的纹饰,
只在正中嵌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环。
老仙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,插在门缝里的锁孔,
拧动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响声,
像是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拧开了。
门向内滑开,一股陈旧纸张和干燥草木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,
两侧墙壁嵌着青白色的灵灯,
光线昏暗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面。
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库房,四面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木架,
架上码满了卷轴和册子,有的已经泛黄发脆,
有的封皮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库房中央摆着一张矮案,案上摊着一卷展开的册子,
册页边缘卷曲,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。
老仙走到案前,侧身让开,示意她走进去看。
君澜走过去,低头看向那卷册子,
她顺着那行行字往下看,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
谢怜,
后面被人补上去的“已度未散”。
她看着那行小字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,那是她自己的字。
“这页纸是你当年渡完残魂之后填的。”
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“每一缕被你渡走的魂魄,你都会在对应的名字后面补一行标注。你渡了三万守军中的6742缕亡魂,其余的全部封在了城墙里,但这页纸上写的字,你仔细看看。”
君澜凑近去看,那行字写的是
“入我灵根,融我经脉,故我能归”。
她的呼吸猛地停住了:“这是我写的吗?”
老仙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道:
“不是你写的,是那一页纸自己长出来的字。
这三百年间,每当你在下界渡完与这份名册有关的残魂,
这页纸上就会多出一行字。
最初只有你的注记,后来那些注记开始自己生长,
现在整卷册子已经被这些字长满了,你打开的只是最后一页。”
君澜猛地将册子往前翻去,每一页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,
有的端正,有的歪斜,
有的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。
她翻到册子中部时,
指尖忽然顿住了——
“若你看见这句,说明我已经醒了。”
君澜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
她抬起头问老仙:“这句是谁写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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