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河的水在君澜身侧漫开,
那道从水眼深处涌上来的暗流正在变暖,
像被什么东西从源头按住了。
她的手掌还扣在谢怜的手腕上,灵力正从她体内以可见的速度剥离,
沿着裂痕的根须流向那座正在膨胀的城。
天君站在她身后,龙袍的下摆浸在浅水里,
那些银线透出的云纹被水泡得发暗。
他没有走近,手里握着一根银白色的竹枝,截面整齐,断口处没有一滴水分渗出。
“松手。”他说。
君澜没有回头,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,
沉甸甸的,像一座山的重量被压成了一张纸的厚度,
轻轻一碰,就会裂开。
“谢怜体内的那颗珠子是你种进去的?”君澜问道。
天君没有否认,他往前迈了一步,水波从他脚边漾开,
绕过那些正在卷曲发黑的桃根。
“镇魂竹被淬炼成刑殿器物之前,
是灵河源头的活物,它在河底躺了七百年,
灵河的水已经把它的根脉养熟了,
如果不种一颗种子进去,
它迟早会顺着灵河的暗流回到这里。”
“你怕它回到这里?”
“我怕它带你回来。”
君澜的手指在谢怜腕间收紧,
她低下头,视线落在谢怜惨白的面容上。
她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
但每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浅,像一个正在退潮的海。
“你贬我下界,关我天牢,锁我灵力,做这些事,都是为了阻止他找到我。”
天君沉默了一瞬,
水面反射着桃林最后一缕天光,
将他的轮廓切成阴暗两半。
他开口时,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,
像一根被反复拉紧的绳子,终于到了极限。
“朕贬你下界,是因为你要渡那座城。”
君澜猛地抬头,掌心贴着谢怜的胸口,
指尖能感觉到那颗碎裂的珠子正在他灵根深处缓慢地解体。
那些暗金色的碎片像被嚼碎的瓷片,
每一片都在刺入他残余的根脉。
“那座城里的东西,”天君说,
“你以为是灵河改道时沉下去的守珠人对不对?
那是你的情劫,你渡了三百年,
每一缕魂魄都是你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碎片,
你把那些碎片铸成城墙,把自己封在了灵河河床底下。”
天君的声音在君澜身后响起。
“那座城里的东西是什么?”君澜问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
君澜的呼吸停了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
掌心里那道银白色的纹路正在逐寸碎裂,
像一片被反复折过的冰面,终于撑不住最后一分重量。
她记起来了,那口枯井,那棵树,她在井边站了那么多年,
以为自己在渡别人,其实一直在渡自己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她问。
“朕知道。”
天君的声音变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水声盖住,
“朕第一次在灵河边的河滩上看见你坐在芦苇丛里,手里托着一片残魂,
朕就认出你了。你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井底,
朕知道那部分迟早会醒过来,把你拖回去。”
他往前迈了第三步,水波漫过她的靴面。
“朕贬你下界,是想让你离灵河远一点,朕关你天牢,
是不想让你回到那座城,朕封你的灵力,
是怕你自己拆开城墙,把你井底的那部分放出来。
可你还是在朕的梦里告诉朕,你等够了。”
君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
她确实不记得自己在梦里对她说过什么话,
但她既然会这么说,那她确实可能说过了。
“你把朕的情劫做成了你的渡灵之器。”
天君的声音发紧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推出来,
“你离开之前,把朕的情劫拆碎,装进灵河的废石里,
然后你走了三百年,朕见你一面就会垮掉。
朕怕自己在凌霄殿上,直接下旨把你召回天界。”
水声更响了,君澜感觉到谢怜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,
灵根深处的黑色珠子碎片还在扩散,
像墨滴入清水,沿着灵河的水脉向四面八方延伸。
“那座城,如果它完全破开,里面的东西会怎样?”
君澜问。
“会回来,”天君说,
“你井底的那一部分,自己会重新回到你体内,然后你就不再是你了。”
君澜低头看着谢怜,她的灵力所剩无几,指尖几乎感觉不到根脉的搏动,
但她的掌心还贴着她的心口,那层薄薄的温度正在衰退。
“这具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,”
她说,“你种的那颗珠子炸的时候连着她的灵根。”
天君沉默了一瞬,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银白色的竹枝,
截面处开始渗出极细的水珠,像一个人在流泪。
“朕可以救他。”
“条件呢?”
天君的目光从竹枝上抬起来,落在君澜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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