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狐曲从花圃间快步走过来，靛蓝色的衣袍扫过路旁牡丹，带落了几片花瓣。
他走到樊义山身旁，先是看了樊义山一眼，方才将目光落在白云山身上，拱手施礼道：“白老先生，晚辈令狐曲拜见。”
“你也姓令狐？”白云山有些惊讶。
“家父正是令狐良。”
“你是令狐良的儿子……”白云山又惊又喜，“你父亲这辈子，不容易啊……”
白云山再看令狐良，便有了晚辈看长辈的慈祥、怜惜的目光。
竟是故人之子。
樊义山站在一旁看着，想到恩师，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“白老先生，晚生有一事相求。”
樊义山深吸一口气，拱手请求道。
“何事，你说。”樊义山如此郑重，白云山不明所以问道。
只听樊义山道：“晚生想请白老先生收留令狐贤弟。”
令狐曲猛然抬头，不可思议看着樊义山，眼里有了一丝愤怒。
“樊兄，你说什么？”
樊义山没有看他，目光只落在白云山脸上，语气郑重：
“白老先生，恩师已故，贤弟他如今孤身一人，荥阳老家已无亲无故，在长安，更是没有根基。晚辈御史台事务繁杂，自顾不暇，无力照应他，
白老先生乃是先师故交，德高望重，若能收留贤弟在身边，让他跟着白老先生您读书习文，晚辈感激不尽。”
白云山捋着胡须，目光在樊义山和令狐曲之间来回看了几遍，思忖着樊义山的提议，点了点头道：
“故人之子，我自然愿意照拂，老朽年迈，身边也想有得力的学生，陪伴左右，只是——”
他看向令狐曲，“令狐小郎君自己可愿意？”
“我不愿意！我不需要！”
令狐曲的声音又急又硬。
他转头死死盯着樊义山，眼睛里全是受伤的神色：
“樊兄，你为什么要扔掉我，像扔掉烫手山芋一般？你是不是嫌弃我了？”
“贤弟，我不是…”
“你就是！”
令狐曲已经气得声音发抖，连身体也发抖了。
“你嫌我是累赘，嫌我烦，嫌我跟在你身边碍事，所以你从长安到洛阳，也不愿意带着我，还是我自己巴巴跟着来的…”
“现在你还要把我塞给白老先生，自己回长安去，对不对？你这么着急甩掉我，是想干嘛？是不是想甩了我之后，好去作李相爷的东床快婿？”
樊义山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但是碍于白云山在场，很多话没法说出口，只能沉默。
而令狐曲见他沉默，更加气恼，揪着他追问：“樊兄，你到底有什么事隐瞒于我？”
樊义山只好拔腿就走。
而令狐曲追了上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你跑我追，进了牡丹园深处。
大片大片的牡丹花包围着他们，甜腻的花香裹挟着他们。
樊义山猛地停住脚步，转过身，冲令狐曲说道：“贤弟，我已经死了！！”
令狐曲猛然愣住。
“樊兄，你说，说什么呀？”
“我已经死了，”樊义山重复道，“那日在寓所，你刺了我一刀，那一刀正中心脏，我当场就死了…”
令狐曲的脸上煞白如纸，一点血色都没有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嗫嚅，“你好端端站在这里，你和我说过，那只是我的一场梦。”
“我那是为了安慰你，让你减少负疚感，我死了，被你杀死的，所以你凭什么还能纠缠于我？你有什么脸皮纠缠我？你不是我的贤弟，你是杀死我的仇人啊！”
令狐曲的嘴唇剧烈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看着眼前樊义山的脸，突然与寓所里满身鲜血的樊义山，重叠一起。
而眼前人，分明少了活人气。
令狐曲越看樊义山，越像一个死人了，他不由双腿一软。
樊义山伸手去扶他，令狐曲却像被烫了一样，猛地往后缩。
继而泪流满面。
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，醒来就好了。
可是再也醒不过来了，因为那不是梦，那是真的。
他真的杀了樊义山，杀了这个他相亲相爱六年的兄长。
“我……我杀了你……”
令狐曲喃喃，整个人像一具空壳，他的心瞬间也死了。
他的身体开始摇晃，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，终究支撑不住，瘫软下去……
“贤弟！”
樊义山上前一步抱住他，将他慢慢放在地上。
而令狐曲已经吐出一口血，昏迷了过去。
“贤弟！贤弟！”
樊义山跪在地上，握着令狐曲冰凉的手，心里一抽一抽地疼。
然后，他抬头看到了君澜。
君澜不知何时，已经出现在他眼前。
她一袭白裙，站在花海中，飘飘欲仙。
她站在跟前，居高临下，定定地俯视着他。
她已经认出来，此刻占据这具肉身的不是茶灵，而是樊义山本人的魂魄。
“茶灵…在墟鼎里，好好的，上仙，求您救救贤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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