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为怪物猎人的那天起，她就做好了随时面对死亡的准备。活下去是幸运，被怪兽杀死是必然，只是不知道它会发生在哪一次战斗中。
她一直活在概率未知的赌盘中，她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幸运，并尽力不去想很远的事情，避免提前忧虑一定会发生的结果。
所以，云水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兹勒凭借着他的专业水平，很快意识到，云水绘在这方面存在心理问题。
他循循善诱道：“那你为什么想成为调查员呢？或者在你原来的星球，为什么想成为怪物猎人呢？”
“是因为，你想成为拯救他人的英雄吗？”
“不是啊。”
云水绘回答得很快。
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，她的确无法对他人生出多余的怜悯，更何谈拯救。
怜悯与善良，只是强者的特权，而她还不够格。
但是，是为了什么，才一路走到这里呢？
茫然的感觉更甚，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思考起自己的动机。
不猎杀怪物就会死，不探索就找不到父母，这些外在原因一直裹挟着她，让她向前走，避无可避。
如果是内在原因……
她向后靠在椅背上，灯光打在她长相温和的侧脸，显得光洁如玉。
“大概是因为，恨吧。”
恨怪物能轻易夺走妹妹的生命，恨怪物和窄门让她的父母一消失就是四年，恨她面对这些变数时无能为力。
“恨我没有足够的能力，才在灾难中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。”
云水绘心中有所明悟。
所以，这就是她一直变强的动力。
变强，不只是为了更快找到父母，还为了在下一次面对灾难时，终于能够有与之抗衡的能力。
“谢谢你，兹勒医生。”她道谢，“我想通了不少。”
兹勒抿唇，神色复杂地摇摇头，“我并没有告诉你什么答案，你想通靠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可是，”他问，“问题还没有解决。”
“变强以后，你真的会感到快乐吗？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吗？”
她望着天花板，没有回话。
是啊。
找到父母后，她会感到开心吗？
也许会开心一阵，但是之后呢？
一切都不会变，他们还是会为失去妹妹痛心，不断踏上新的探索旅程，借此麻痹自己。
而失去了这个唯一目的的她自己，还能做什么呢？
“很多调查员，他们实力足够强，但是……内心没有支点。只是因为环境恶劣，所以他们不得不一直前进。”
“他们很空洞，一旦停下来，被迫直面心结时，如果没有锚点，就会立刻陷入混乱。”
“最后，‘种子’被引爆。”
“当然，也许和年龄有关。”兹勒发出叹息，“在‘门后’生活的迷失者，普遍年龄都很小，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世界观，就开始为生存拼尽全力。”
“他们甚至没有给自己建立‘支点’的时间。”
他的语气很柔和，“你可以多去尝试一些事情，看看自己喜欢什么，借此不断认识真正的自己。”
云水绘微微睁大眼睛。
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违背常理的说法。
“这样会浪费时间的。”
如果这样去做，就会耽误她变强的进度。
“这是必要的浪费。”兹勒摇头，“一直处于高压环境下，人迟早会垮掉。所以倒不如说，这种‘浪费’是在为你的生命安全和精神状态提供保护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，我知道了。”
她点头。
“但是很难做到吧？我看您也没有做到。”
兹勒医生明显压力很大。
他失笑出声，“是的，是的。大家都很难在两种状态中平衡。但是说实话，我的习惯很不好，不要学我。”
“主要是，联盟的医生很少，没有人能补上我的空缺。如果我休息的话，就会有很多人得不到及时的医治。”
“那……也许我可以定期来帮您？”
正好他让自己多尝试一些事情，那么来医院进行工作，也属于尝试的一种吧？
“那就太好了。”
兹勒相当惊喜，“你很聪明，学东西也快，我们需要这样的帮手。”
“哦，不会让你白干活的，我可以按照C级任务的程度给你贡献分报酬。”
“谢谢您，我目前的确缺贡献分。”
她诚恳地道谢。
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，她每周一、周三的上午去研究院找郑文，帮她打下手；周二、周四下午则是去医院帮忙。
只是她很少负责和病人相关的任务，反而主要是帮兹勒整理他的实验成果。
“你也知道，我既是医生，又是研究员。”
兹勒刚刚连轴转进行完三场手术，正神情疲惫地填写着手术记录。
“医院这边一忙起来，我就很难再有精力去进行实验，多亏有你帮忙，能帮我观测结果，并将它们记录下来。”
云水绘将纸质材料标上序号，按照日期分别放进文件袋，“您不用客气，我能帮上忙也很开心。”
这样一来，他就能专心照顾病人，调查员们会恢复得更快。
“真的开心吗？”
兹勒开玩笑道。
“当然。”
她认真地点头。
“哈哈哈，好的。我不是在怀疑你，只是从你刚到联盟，我就发现，你总是没有表情。”
“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可能是温柔、脾气软？但那只是你的长相给别人的错觉，实际上，你似乎是个严肃冷酷的人呢。”
“……”
云水绘合上文件夹。
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，兹勒立刻道歉，“抱歉，我这样说是不是太冒犯了？只是因为职业的原因，我比较喜欢观察别人，所以发现你反差比较大，并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没有冒犯。”她摇摇头，“您总能观察到我自己都没有注意的地方，所以我才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云水绘一直认为自己的观察很敏锐，但这种敏锐只会在战斗时发挥作用。
她能很快发现对手的弱点，却并不会在意它们是什么性格的怪物，或是有何种爱好的人类。
“在原来的世界，到处都是怪兽，我很少会遇到人类，不会进行沟通，所以也没有露出表情的必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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