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江月凝推开房门时,廊下已经空无一人。只有青石板上几滴未干的露水,无声地昭示着曾有人在此彻夜伫立。
她走进小厨房,裴砚声正背对着她,沉默地往灶里添着柴火,炉子上温着一锅小米粥,香气袅袅。
“王爷,”江月凝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,“这些事,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裴砚声添柴的动作一顿,他没有回头,声音比灶里的火星还要沉闷:“我不是王爷。”
“……”江月凝一时语塞。
“在凝书斋,我只是个……借住的客人。”他站起身,转过头来,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日更甚,“阿凝,叫我砚声。”
江月凝避开他灼人的视线,走到水盆边,自顾自地开始洗漱。
“王爷请自重。我们之间,早已没有那么亲近了。”
裴砚声看着她冷漠的侧脸,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,疼得发紧。
他知道,昨夜她那一瞬间的心软,在天亮之后,又被她用更厚的冰甲封存了起来。
这顿早饭,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压抑。
两人相对无言,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。
江月凝刚放下碗,长宁公主便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。
“月凝!别在这儿发霉了!走,陪我去湖上泛舟!”长宁不由分说地拉起江月凝的手,“我听闻今日湖心亭有船娘唱曲儿,最是应景!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许说不去!”长宁瞪着眼,像只护食的猫,“你再这么闷下去,魂儿都要丢了!”
江月凝拗不过她,最终还是被拉出了门。
临走前,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裴砚声正站在柜台后,默默地收拾着她们用过的碗筷,那高大的背影,在清晨的阳光里,竟显得有几分萧索。
苏城的湖光山色,确实能涤荡人心。
小舟在碧波上轻轻摇曳,长宁靠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根刚买的糖葫芦,吃得不亦乐乎。
“月凝,你说那裴砚声是不是有受虐的癖好?”长宁含糊不清地开口,“你越不理他,他倒还越来劲了。放着京城的荣华富贵不要,非要跑到这儿来受你的冷脸。”
江月凝看着远处的水鸟,没有接话。
“要我说,就不能给他好脸色!男人啊,都是贱骨头!”长宁义愤填膺,“你就得让他知道,离了他,你过得更好!你看,现在没有他管着,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多自在!”
是啊,自在了。
可为何这心里,却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一块,任由湖上的冷风,呼呼地往里灌。
就在这时,一艘巨大的货船不知为何突然失控,直直地朝着她们的小舟撞了过来!
“小心!”
船夫惊呼一声,猛地调转船头,可为时已晚。
‘砰——’地一声巨响,小舟被撞得剧烈摇晃,长宁惊叫着摔倒在船舱里,而坐在船舷边的江月凝,则被这股巨大的冲力,直直地甩进了冰冷的湖水里!
“月凝!”长宁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救人!快救人!”岸边和附近的船只顿时乱作一团。
湖水冰冷刺骨,瞬间便将江月凝包裹。
她不会水,呛了几口水后,意识便开始模糊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。
朦胧中,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少年。
他站在一片温暖的光里,焦急地朝她伸出手。
“阿凝,别怕,我来救你了……”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黑暗吞噬时,一道黑色的身影,没有任何犹豫地从不远处的茶楼二楼纵身跃下,像一道离弦的箭,‘噗通’一声扎进了水里。
是裴砚声。
他甚至来不及等暗卫反应,也来不及思考自己重病初愈的身体是否能承受这刺骨的湖水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她有事!
他疯了一样地朝着江月凝下沉的方向游过去,冰冷的湖水让他胸口隐隐作痛,但他全然不顾。
当他终于抓住那只冰凉的手时,像是抓住了全世界。
他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,用尽全力,将她带出了水面。
“阿凝!”他抱着她湿透的、冰冷的身体,声音里的恐慌与后怕,是他这一生都从未有过的,“阿凝,你醒醒!”
江月凝费力地睁开眼,看到的,是他那张写满了惊惶的、毫无血色的脸。
分不清是湖水,还是泪水,顺着他冷硬的下颌,一滴一滴,砸在她的脸上。
……
凝书斋里,火盆烧得旺旺的。
江月凝换上了干净的衣裳,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,手里捧着一碗滚烫的姜茶,脸色依旧苍白。
裴砚声浑身湿透,头发还在滴着水,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,单膝跪在她的脚边,用干布巾,一遍又一遍地,擦拭着她还在滴水的长发。
动作笨拙,却又小心翼翼到了极点。
长宁被吓坏了,早已被江子期接回了府里,此时的铺子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你……”江月凝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,终于还是开了口,“你先去换身衣裳吧,会生病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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