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凝垂下眼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委屈：“多谢娘娘垂怜。只是……这都是月凝的命。”
“什么命不命的！”贵妃柳眉一竖，随即又放缓了声音，“本宫知道，你受了天大的委屈。那裴砚声，也是被权势蒙了心，竟为了一个公主，如此薄待你这个结发妻子。本宫的六公主也时常念叨，说长宁被皇后惯得骄纵跋扈，哪里配得上定安侯府主母的位置。”
江月凝心中冷笑。哪里是真心为她着想，不过是借着由头，打压皇后和太子罢了。如今又提起裴砚声，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。
而且，对长宁最好的，不是她吗？今日越过皇后召她，不知算不算违规了。
“侯爷……侯爷有他自己的考量，月凝不敢妄议。”她低声答道，扮演着一个被伤透了心，却依旧维护着丈夫体面的弃妇。
“你就是太懂事了，才让人欺负。”贵妃看着她这副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，终于图穷匕见，“本宫听说，定安侯此次从岭南回来，心情不大好？秦王前几日还跟本宫说，担心他在岭南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，伤了身子。毕竟那地方……不干净，他……可曾与你提过什么？”
江月凝的心猛地一沉，脸上却依旧是茫然又悲戚的神情。
“娘娘说笑了。侯爷自回来后，政务繁忙，只怕……早已忘了凝霜院还有我这个人。他又怎会与我说那些朝堂上的大事？”她抬起头，眼圈泛红，泪光点点，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蝶，脆弱得不堪一击，“他从来不在我房留宿，我如今，不过是个等着被扫地出门的旧人，不求别的，若娘娘能在侯爷面前美言几句，让他……让他能早日写下放妻书，给我一条生路，月凝便感激不尽了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凄楚无比，将一个心死的妇人形象演得淋漓尽致。
贵妃看着她，信了七八分。一个连丈夫的面都见不着的女人，又能知道什么机密？看来，想从她这里探听裴砚声的虚实，是行不通了。
但，她依旧是一枚绝好的棋子。
“你这傻孩子，说得什么胡话！”贵妃一把将她揽进怀里，用绣着金线的衣袖，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，“放心，有本宫在，谁也别想欺负了你！你记住，这宫里，我才是最心疼你的。往后，常进宫来走动走动，陪本宫说说话，有什么委屈，都告诉本宫，本宫为你做主！”
江月凝顺从地靠在她怀里，闻着那浓郁的、带着侵略性的香气，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做主？
不，你是想用我这颗棋子，去掣肘裴砚声，去探路，去做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。
她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。
“是，月凝……谢过贵妃娘娘。”
凤仪殿内，气氛冷凝如冰。
前脚刚有宫人来报，说贵妃在宫里设宴，召了新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江氏前去说话，后脚皇后的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‘啪’的一声，皇后将手中的玉梳重重拍在梳妆台上，镶嵌的宝石磕在紫檀木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好一个贵妃，她的手，是越伸越长了。”皇后的声音里淬着冰，凤眼中满是冷意，“本宫还未发话，她倒抢先做了这顺水人情。怎么，是觉得这凤仪殿，已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了吗？”
贴身伺候的宫女若云连忙跪下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：“娘娘息怒。贵妃娘娘向来如此，您又何必为她动气，伤了自个儿的身子。”
“息怒？”皇后冷笑一声，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保养得宜却依旧难掩疲态的脸，“她如今连本宫的人都敢截胡，再由着她，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直接搬进这凤仪殿了？”
一个新晋的一品诰命夫人，按规矩，得了封赏，理应先来她这个皇后这里谢恩。
可贵妃却抢先一步，将人召去了自己的宫里，这无异于当着整个后宫的面，狠狠打了她这个皇后的脸。
若云低着头，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主子的心思，试探着开口：“娘娘，依奴婢看，贵妃娘娘此举，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她拉拢江夫人，不过是想借此向定安侯示好，探探侯爷的口风。毕竟……秦王殿下那边，可一直都和侯爷私交极好。”
“本宫岂会不知？”皇后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，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，“只是，本宫的人，什么时候轮到她来染指了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那个江氏，现在何处？”
若云连忙道：“回娘娘，算算时辰，应该刚从贵妃宫里出来，正准备出宫回府。”
“出宫？”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没有本宫的允准，她今天，怕是出不了这个宫门了。”
她转过头，对若云吩咐道：“你亲自去一趟。就在半路上，给本宫把人‘请’过来。记住，要客气些，毕竟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，咱们凤仪殿，可不能落了下乘，让人说我们仗势欺人。”
“是，奴婢明白。”若云心中一凛，立刻领命退下。
她知道，皇后这声“客气”，才是最不客气的。这分明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，即便是贵妃的座上宾，也得乖乖来她凤仪殿里走一遭。
……
江月凝走出贵妃的宫殿，只觉得浑身都被那浓郁的熏香浸透了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甜腻的压迫感。
贵妃那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，句句都像裹着蜜糖的刀子，看似为她着想，实则步步试探，招招都想将她拖入东宫与秦王相争的浑水里。
她扶着绿竹的手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，心神俱疲。
“夫人，咱们快些走吧，这宫里，奴婢多待一刻都觉得喘不过气。”绿竹小声地催促着，脸上满是紧张。
江月凝点了点头，正想加快脚步，前方一道身影却不疾不徐地迎了上来，挡住了她们的去路。
来人是一位掌事宫女，穿着打扮比寻常宫女要体面许多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，眼神却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这位想必就是江夫人了。”那宫女对着江月凝福了福身，姿态恭敬，语气却不容置喙，“奴婢是凤仪殿的掌事宫女若云，奉皇后娘娘之命，特来请江夫人往凤仪殿一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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