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能……你不能把我灭了……我还有根!根还在他骨子里!你要把根清干净,他……他会烂掉的!”
晏子屿眼皮动了一下。
这话,不是吓唬人的。
他转头,往后院月亮门方向看了一眼,唐初南正站在那里,听见这句话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烂掉,是什么意思,”唐初南走进柴房,站在晏子屿旁边,把那东西正面看住,“说清楚。”
那东西停了一下,像是在衡量。
然后,陆九歪着脑袋,“根清干净,骨髓里那段触须撤出来,小孩子的脊梁骨……就是一节烂木头,两年,最多两年,他会瘫,然后烂,然后死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
雪还在下,细的,落在柴房残破的屋顶上,“沙沙”的。
唐初南把牙关咬了一下,“你在讲条件。”
“聪明,”那东西借着陆九的嘴笑,“我留在这孩子身上,作为交换,我帮他撑着那段脊梁,他照常活,照常吃饭睡觉,跟正常人一样。你们什么都不用做,就当……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”唐初南把这话嚼了嚼,“然后你在他身上继续躲着,等下一个主人来找你。”
“或许,”那东西轻飘飘的,“或许不等。或许就这么在这里,什么都不做,慢慢消散。我现在确实没多少了。”
“你说的话,不能信,”唐旭在柴房门口插嘴,他把刻刀在掌心转了转,“老子在宫里见过这路数的,死赖着不走,隔三差五借个嘴说几句话,没几年就把人说成了废人,魂儿都被啃光了。”
那东西不答。
不答,就是默认。
晏子屿一直没说话,他在想。
唐初南看了他一眼,没催。
院子里,阿影凝聚的那股暗色,停在柴房门口,像一堵墙,把那些残余的藤须和院子隔开,没有再往里压,就那么悬着,等。
“陆九,”晏子屿忽然开口。
不是叫那个东西,是叫陆九。
那双白茫茫的眼珠子,颤了一下。
“陆九,你能听见吗?”
那东西代替陆九动了动嘴,想说什么,可晏子屿继续,“不用它替你说,你自己说,我知道你在里头。”
沉默。
长得很,长到唐初南以为没有回应了——
然后,陆九的嘴唇,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。
动作和那个东西用嘴说话的动作,完全不一样。那个东西说话,嘴角是扯着的,带着那种癫狂的弧度;可这一下,只是嘴唇微微分开,像是要说什么,却没有声音出来。
但晏子屿看懂了。
“行,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回答什么,“行。”
那个东西在里头躁动了一下,“你们想怎样?”
“你说根清干净,他脊梁会烂,”晏子屿说,“这是你说的,未必是真的。你现在就剩这么点本事了,这话里头,有几分是真,你自己知道。”
那东西没说话。
“白云观那个老道士,”唐初南接上,“能不能处理,要问过他,而不是听你在这里讲。”
“就算那老东西有办法,”那东西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阴毒,“清根的时候,这孩子要经历什么,你们想过吗?我在他骨子里八年,触须把他的脊梁缠了三圈,清的时候……”
“痛,”晏子屿打断它,“就是痛。”
“何止痛,是——”
“就是痛,”晏子屿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他扛得住的。”
那东西停住了。
唐初南扭头看了晏子屿一眼,他的侧脸在残破柴房漏进来的天光里,轮廓很硬,嘴角那道线压着,一分不松。
“陆九扛得住的,”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不是在对那个东西说,而是在对那双看不见的、藏在白眼后头的、十六岁少年的眼睛说,“他从那家主人手里活过来,从周宴清府里活过来,从那颗珠子里活过来,这点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扛得住。”
柴房里沉默了很久。
外头雪落下来的声音,细细密密的。
那东西最终没再说话,只是陆九的身体,像提线猝然断了一样,直直往前倒了下来。
晏子屿一步上前,一把接住,把人扶着。
陆九的眼珠子慢慢往下转,那片死白褪去,褪回了黑色的瞳孔,涣散的,失焦的,可是是他自己的。
嘴唇动了动,说话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……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那东西说的,是真的吗,”他的嗓子很干,“我的脊梁……”
“不知道,”晏子屿没骗他,“要去问人。”
陆九把这话咽了一下,睫毛抖了抖,“……那,要是真的,就真的呗。”
“就真的呗,”他说,声音里没有什么慷慨激昂,就是很平,很轻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不要紧的话,“反正我死了也不亏,已经……已经活了这么久了。”
唐初南蹲在旁边,听见这句话,把嘴抿了抿。
“死什么死,”唐旭在门口哼了一声,嘟囔,“净说晦气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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