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看了七个病人。
孟珍搁下笔,把今天的问诊记录摞整齐,压在砚台底下。
窗外天光开始偏西。
她端起那杯凉水,又喝了一口,还是凉的。
三位医正。
她在太医署待了快两个月,把这三个人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,像摆棋子一样,在脑子里摆了又撤,撤了又摆。
郑署正是文官系的人,做事滴水不漏,笑起来客气,背后却是一把软刀子。刘副署正是商帮的靠山,手伸得长,银子使得顺,但那双眼睛太精,精过头了,凡事先盘算利弊,从没有真正信过谁。
钱副署正,孟珍把今天那个矮胖子的背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军功集团。
说话直,没绕弯子,连暗示都暗示得清楚明白。
孟珍把杯子放回去。
中立。
她不是没想过一直保持中立,谁也不靠,凭医术说话。
但太医署这地方,不是菜市口,你摆个摊,价钱公道,生意就能好,这里头每一个位置都有人盯,每一次升迁都要经过三方点头,你今天少了一个靠山,明天就可能多一堵墙。
郑署正让她看够三百个病人才能进内堂。
这要是正常规矩,她认。
但钱副署正那句“有人从中作梗,三千个也看不够”,那就不是规矩了,那是棋局。
孟珍站起来,去药柜那儿清点今天用掉的药材。
手上忙着,脑子没停。
三方里头,她信不过郑署正,那张笑脸太稳。刘副署正的钱她不想沾,沾了就得还,还的方式她不喜欢。
剩下钱副署正。
军功集团,听上去莽,但这种人有一个好处,他们在意的是实力,是功劳,是硬的东西,不是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债。
还有一点。
孟珍手上顿了顿。
百草堂的王先生。
她从外地来,在太医署举目无亲,唯一一个能说上话的,就是王先生。而王先生跟钱副署正,听说有旧。
她没问过,王先生也没提。
但那次王先生托人给她送来一包南边的草药,附了张字条,上头只有一句话:“太医署水深,走稳。”
孟珍把药材记录写完,搁下笔。
她要等一个机会。
机会来得不算慢。
五天后。
太医署来了个紧急传召,说是城北大营有位老将军旧伤发作,请太医署派人过去。
孟珍在外堂看诊,听到消息的时候,差点没当回事。
这种差事,一向是内堂的人去,跟她这个还没进内堂的大夫,关系不大。
但当天下午,钱副署正身边的一个小吏来了,在外堂门口站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孟大夫,钱大人请你明日随队出诊。”
孟珍放下手里的药方,“城北大营?”
“是。”
孟珍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点了个头,“知会我时辰。”
小吏走了。
旁边有个同在外堂的医助,姓周,年纪轻,嘴碎,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孟大夫,这是好差事啊,钱副署正派你去,那老将军可是——”
孟珍瞥他一眼。
周医助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聪明。
孟珍重新拿起药方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队伍在太医署门口集合。
带队的是内堂一个姓范的御医,五十来岁,面皮白净,站在那儿像根蜡烛——挺是挺,就是没热度。
他看见孟珍,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孟大夫也来?”
语气不算难听,但那个“也”字,说得有点微妙。
孟珍背着药箱,“钱大人派来的。”
范御医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转身招呼队伍出发。
孟珍跟在队伍后头,把范御医的背影记住了。
内堂的人,不好相处。这在她意料之中。
城北大营,比孟珍想的还要大。
营门口守着两排兵,刀出了鞘,阳光一照,晃眼。
孟珍跟着队伍进去,穿过几道院子,最后被引进一间大屋。
屋里头站着几个武将,盔甲还没脱,一个个杵在那儿,气势比屋梁还压人。
床上躺着个老头。
身形高大,即便平躺,也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什么料子。右腿和左肩的位置都缠了布,布上渗出来些暗色,是陈年的旧伤又开了口。
脸色不好看,但眼睛还亮。
那双眼睛扫过来,把屋里每个人扫了一遍,落在孟珍身上,停了一下。
范御医上前见礼,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,然后开始问诊。
孟珍站在旁边,看他把脉,看他翻开伤口查看,看他皱眉,看他思量。
范御医把脉的手,微微发颤。
孟珍没说话。
旧伤化热,加上营中潮湿,这几处伤口怕是已经有些腐烂的迹象,处理不好要出大事。
范御医开了方子,让人去煎药。
屋里头一个武将,膀大腰圆,看着不像是会说话的人,却开口问:“大夫,这腿还能好?”
范御医斟酌了一下,“调养为主,需要时日——”
“什么时日?三天,三十天?”武将声音发沉,“老将军还有职务,不能一直躺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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