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声急唤陡然撞入耳膜,卫菡像是猛地自沉沉深渊之中挣出,心神一振,急忙旋过马头回首望去。
昏茫月色之下,数道身影策马狂奔而来,撞入眼帘的是为首的三道身影,轮廓渐渐明晰,正是那两名幸存亲兵,还有樊徐海。
他来了!
他来了?
一念刚起,一点微弱的喜色还未在心底绽开,铺天盖地的恐慌便骤然倾覆而下。
樊徐海本该留在秦璋身侧死守,何以会匆匆追到这里?
一个冰冷的猜想猛地攥住了卫菡的五脏六腑。
难道皇上那边……
心脏疯狂擂击胸腔,咚咚的震鸣灌满双耳,周遭兵士的动静、夜风呼啸全都变得虚浮缥缈,如同隔了一层浓雾。
那念头沉甸甸压在肩头,叫她只觉头顶苍穹摇摇欲坠,方才苦苦强撑的血色自面上尽数褪去,唇瓣失了色泽,一双眸子怔怔失神,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骇然绝望。
樊徐海策马疾驰靠近,恰好将她这副仿佛天都崩塌的模样尽收眼底。
那绝望失神的神色直直刺进眼底,令他心头狠狠一震,千般滋味顿时翻涌心间。
绝境之下,人的反应最为真实,骗不了人。
樊徐海勒紧马缰,奔马踏起一阵浮尘。
他扬声开口,声音穿透凛冽夜风送至卫菡耳畔:“那边动乱已然平定,末将奉陛下之命,专程前来追赶娘娘,护送娘娘一同折返。”
这一句话如同破冰的暖阳,破开了笼罩她的沉沉寒渊,又好似将快要沉入水底的人从绝望深渊托举而出。
卫菡面上死寂之色迅速消散,现出几分活气,身躯却依旧僵硬地僵踞马背,周身筋骨仿若被寒气冻凝,一时动弹不得。
她牢牢盯住樊徐海,声音止不住发颤,一遍又一遍反问:“皇上真的没事?”
“陛下……当真安然无恙?”
樊徐海撞上她那双满含忐忑期盼的眼眸,视线下意识偏到一旁,避过她的目光,只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卫菡微微翕动嘴唇,呼啸夜风仿佛倏然凝滞,裹住她的唇瓣,窒住喉咙,让她半晌吐不出一字。
她接连深吸两口冷气,眨了眨酸涩的眼眸,勉强收拢起伏的心绪,转头看向身侧的守将。
“危机……已经解除,我不必前去拜见襄王殿下了。”
字字抖颤,好似耗尽了她全部气力。
她尚且未曾察觉自己语声的不稳,竭力故作从容,又急促说道:“不能再耽搁了,我们还要赶路,即刻动身回去。”
那守将心底万般不甘。
只差短短一段路程,马蹄便可踏入城门,眼看大事将成,竟就这样被中途拦阻。
他牙关微咬,还打算寻由头出言挽留,可抬眼撞见樊徐海凛凛冷厉的眉眼。
他素来深知樊徐海领兵之能,骁勇悍勇,绝非自己能够抗衡,此刻万万不可硬碰,更不敢当着他的面强行截留贵妃。
万般念头辗转,他终究只能按捺心思,静静目送卫菡一行人调转马头绝尘而去。
身旁贴身小将连忙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压低声音:“将军!人就这样走了,回去我们该如何向殿下交代?”
守将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,目光遥遥望向消失在山道尽头的人影,沉声开口:“你不曾听见樊将军方才的话?动乱已然平息,那些人,都已经尽忠了,至于贵妃……谁瞧见了?”
一声沉重的叹息自他喉间溢出,随即转头吩咐麾下士卒:“派几个人沿着山道查探一番,倘若寻到将士遗骸,就地妥善掩埋。”
……
另一边,卫菡一行人策马踏上归途。
方才山道那片横尸狼藉之地,此刻早已干干净净,不见半分厮杀痕迹,是樊徐海早早就安排人先行清理。
卫菡此刻心神震荡纷乱,一颗心全系在秦璋身上,脑中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惊魂一刻,满心只盼快点见到帝王,全然不曾留意这一处蹊跷异常。
马蹄不停,一路奔袭。
墨色夜幕缓缓消融,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自东方天际漫开,熹微晨光穿透连绵的山峦,破晓而出。
旌旗的轮廓渐渐清晰,迎风微微飘动。
历经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奔波,他们总算回到了大军驻扎之处。
远远望见营地辕门,卫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比之兴奋,最先涌上来的情绪是紧张。
马速还未完全放缓,她便已经挺直脊背,焦灼的目光急切地在营中搜寻那道熟悉身影。
海雁坐在身后,能够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绷得紧紧的。
一行人踏入军营,周遭兵士往来奔走,一切瞧上去井然有序,全然没有方才那场恶战的残破景象。
樊徐海率先翻身下马,伸手护住卫菡的马镫:“娘娘,到了,陛下正在大帐等候。”
卫菡双脚落地,腿脚一阵发软,险些踉跄倒地,多亏海雁及时伸手扶住,才没叫她那般狼狈。
她定了定神,来不及休整,僵硬着身子快步朝着主帐走去。
一路上她视线扫过两侧士卒,人人神色如常,不见重伤哀嚎之人,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一闪而过,转瞬又被惦念秦璋的心思盖了过去。
撩开帐帘,卫菡一眼就看见了秦璋。
他端坐案前,左臂衣袖随意垂下,看似如常,只是仔细看去,袖口处还留着浅浅一块暗沉血渍。
听见动静秦璋抬首,目光直直迎上她的视线。
卫菡脚步仓促奔至他身前,眼眶微微泛红,压抑一路的惶恐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,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一点哽咽:“陛下,您果真无事!”
秦璋望着她憔悴疲惫的模样,眼底情绪复杂难辨,他缓缓起身,伸手虚扶了她一把。
“辛苦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落下。
卫菡尚还沉浸在重逢的庆幸之中,并没有察觉,他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眸里,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。
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她有好多话想说,这一路的惊险,还有她对皇上的担忧,可话到嘴边,她更想问的是,昨夜,皇上是如何脱困的?
虽然她觉得皇上是天子,这个剧本里,他是无可争议的主角,必定能逢凶化吉。
可毕竟,她走的时候那般凶险,敌军的段位显然非寻常,她实在好奇,皇上如何脱困的?
秦璋却避开她的目光,也避开了她的问题,淡淡吩咐海雁先带她下去歇息。
卫菡一怔,余光扫过身后的樊徐海身上,随即想了过来,只得躬身告退,转身走出军帐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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