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太平洋的雨季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一阵急雨过后,“秋岛”上空的阴霾被洗刷得干干净净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雨水揉碎了的鸡蛋花香。
陈秋萍今天没有穿那些繁复的高定礼服,而是换了一身透气的素色亚麻长衫,光着脚踩在庄园后院的木栈道上。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,案头点着一炉沉香,上好的宣纸平铺开来。
她正手持一管狼毫,悬腕运笔。
没有了商场上的刀光剑影,这大半年来,她开始修身养性,练起了书法。墨汁在宣纸上一点点洇开,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“静”字。
管家霍华德放轻了脚步,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上栈道。托盘里不是红酒,而是一杯刚泡好的太平猴魁,外加几页刚刚从国内传真过来的加密文件。
“陈董,国内的专线传真。”霍华德微微躬身,将托盘放在书案的一角。
陈秋萍笔锋一收,将毛笔搁在笔山上。她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,随手拿起了那叠带着些许余温的传真纸。
发件人是许嘉。
信件的开头,并没有什么急于求救的恐慌,反而透着一股老朋友唠家常般的平和。但这平和的字里行间,却详细汇报了一场刚刚在国内平息的、没有硝烟的家族暗战。
看着信纸上的内容,陈秋萍的思绪,仿佛被瞬间拉回了那个正处于千禧年前夕、暗流涌动的省城。
……
时间倒回三天前,省城,大雪纷飞。
李家位于老城区的那座三进三出的百年四合院里,今天罕见地生起了地龙,屋子里暖烘烘的,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。
许嘉穿着一件宽松的高领羊绒衫,坐在红木交椅上。她的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——她怀孕五个月了。
李浩坐在她身边,紧紧握着她的手,眉宇间带着一丝警惕。
在大堂的正中央,坐着李家真正的定海神针——李浩的爷爷,李家老太爷。老太爷今年快八十了,手里盘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,半眯着眼睛,看似慈祥,实则精光内敛。
两旁坐着的,是李浩的大伯、三叔等一众李家核心亲戚。
这阵势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是一场专门针对许嘉的“鸿门宴”。
“嘉嘉啊,这段时间身子可还安稳?”老太爷停下手里的核桃,声音温吞吞的,透着长辈特有的关切。
“多谢爷爷挂念,一切都好,医生说胎象很稳。”许嘉微微一笑,态度得体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嗯,那就好。咱们李家几代单传,你肚子里这个,可是金疙瘩。”
老太爷叹了口气,端起旁边的盖碗茶撇了撇浮沫:“不过,我听说红星集团最近在搞什么西北大区的渠道下沉?你天天挺着个大肚子,还要开会看报表,实在是太辛苦了。”
话音刚落,坐在一旁的大伯立刻接上了话茬,语气里满是语重心长:“是啊弟妹,女人这一辈子,事业做得再大,最终的归宿还是家庭和孩子。你现在可是咱们李家的重点保护对象。那红星集团虽然有你百分之五的干股,但每天操心费力的,万一动了胎气,谁担待得起?”
许嘉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温开水,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。
果然,狐狸尾巴露出来了。
她早就察觉到,李家这几个月来私底下的动作频频。李家大伯掌管的远洋运输生意,因为前阵子亚洲金融风暴的余波,资金链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。他们不敢明面上找红星集团借钱,就把主意打到了许嘉手里那价值几个亿的私人干股上。
“大伯的意思是?”许嘉不急不躁,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。
老太爷咳嗽了一声,拿出一副为大家好的做派:“嘉嘉,爷爷做主,心疼你。你大伯也是一片好意。我们寻思着,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安胎。不如把你手里那红星集团的股份,暂时转到家族设立的信托基金里。由你大伯代为打理,每年的分红一分不少你的。等你生完孩子,养好了身子,咱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什么代为打理,什么从长计议。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许嘉怎么会不懂?这种所谓的家族信托,一旦股份放进去,控制权和投票权就彻底易主了。到时候,那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
他们想用“封建女德”和“母凭子贵”这套软刀子,兵不血刃地割走陈秋萍留给她的底气。
没等许嘉开口,李浩“腾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脸色铁青。
“爷爷!大伯!你们这是干什么?嘉嘉的股份是她师父给她的个人嫁妆,跟咱们李家有什么关系?凭什么要转到家族信托里?”
李浩虽然是个富家少爷,但他对许嘉是真心的,更是把陈秋萍当初在婚礼上的敲打刻在了骨子里。
“混账东西!怎么跟长辈说话的!”
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盖碗嗡嗡作响,“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!许嘉既然嫁进了李家,就是李家的人!她的心血,自然也就是家族的资产!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大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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