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楠大步走到院门口时，那老妇人的手还搭在额上，浑浊的目光隔着一丈远细细的辨认。
等沈楠走到跟前了，她反倒不动了，直愣愣的站在那儿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楠的脸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
“……是楠丫头？”那声音又轻又颤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。
沈楠站住脚，胸口那片酸软的东西再次翻涌上来，堵在嗓子眼里。
她看着眼前这张苍老的脸，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纹，眼底泛着混浊的水光，那双年轻时大概很明亮的眼睛如今看什么都带一层雾。
可那雾里头映出来的全是她的影子。
“娘。”她喊了一声，这一次比喊“爹”时更顺当了些，像是这具身体里残存的东西推了她一把。
沈母猛的往前扑了一步，一把攥住她的胳膊。
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，指节粗大变形，可攥着她的时候却用了天大的力气，像是要把这几年的空缺全捏回掌心里。
她攥着沈楠的胳膊翻来覆去的看，从手腕看到肩膀，又从肩膀摸到脸颊，粗糙的拇指蹭过沈楠的肌肤，蹭得微微发疼。
“瘦了，瘦了好些……”沈母喃喃着，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，沿着法令纹淌下来，她也不擦，就那么任它流着，“上回见你，脸还圆乎乎的……
这几年是不是没吃好？姑爷有没有好好照顾你？孩子们好不好？”
她一口气问了好几句，问完了又慌乱的摆手，“进屋说、进屋说，外头冷，灶上烧着水呢，先喝口热乎的……”
她把沈楠往屋里拽，步子急得差点绊着门槛，被身后跟来的沈烈一把扶住。
沈烈嘴上嗔怪，“你看你，急什么，人都在跟前了又跑不了。”
可他自己扶着她的手也在发抖，老两口一左一右把沈楠夹在中间，像护着件稀世珍宝似的往院子里送。
院子里早等了一圈人。
沈楠的两个嫂子一左一右站在灶房门口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，眼睛却直勾勾的落在沈楠脸上。
沈大嫂是个圆脸的敦厚妇人，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，小丫头咬着手指头，正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姑姑。
沈二嫂瘦些，混身上下都收拾的利利索索的，手里牵着个刚会走的男娃，男娃仰着脑袋看他娘，又看他娘看的那个方向，懵懵懂懂的也跟着笑。
沈大嫂先开了口，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，“四妹可算回来了！咱娘念叨你一冬了，进了腊月，就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，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，怀里的孩子被她搂得紧了，咿咿呀呀的挣了一下。
沈二嫂跟着往前走了两步，上下打量沈楠，嘴一抿，眼圈也红了，“四妹气色还好，就是下巴尖了。
这次回来多住几天，二嫂给你做你爱吃的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顿住了，像是想不起沈楠爱吃什么，脸上一瞬间闪过茫然，随即又赶紧堆起笑遮掩过去。
沈楠心里咯噔了一下，但还是笑着冲两位嫂子点了点头。
她分不清谁是大嫂，谁是二嫂，可她们看她的眼神里头那份热乎劲儿，是骗不了人的。
她正想着说点什么把场子圆上，身后传来大郎和二郎的动静。
兄弟俩正弯腰行礼，把沈家的人挨个叫了一遍，“大舅母，二舅母，大表哥，二表哥，三表哥，表姐，表妹，表弟……”
沈家人围着两个孩子七嘴八舌，这个捏捏胳膊，那个摸摸脑袋，欢喜得跟捡了宝似的。
正热闹着，沈老大和老二已经把车里的东西都一样样的搬了下来。
程怀安掀开箩筐盖子的那一刻，满院子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先露出来的是那几匹青灰色的粗布，厚实绵密，叠得四四方方，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暖踏实的光。
接着掀开的箩筐里，装的是粮食，白花花的精米在粗麻袋里晃着，粒粒饱满，还有细腻的白面，两样加起来得有七八十斤。
沈大嫂倒吸一口冷气，眼睛直直的盯着那袋子没动，手指无意识的绞着围裙边。
沈二嫂瞪大眼往前凑了两步，喉咙里“哎哟”了一声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这……这精米咋这么白啊，得多少钱一斤啊？
不是说县城里的粮铺都关门了吗……这，这哪来的？”
一时间，也没人顾得上她解答。
紧接着，第三筐被掀开，油坛子、盐包、糖包、豆干、冻豆腐、豆芽，还有那条足足十斤的腊肉，一样样的都显露在了人前。
沈大嫂怀里的孩子忽然伸了手去够，嘴里含含糊糊的喊，“吃，吃……丫丫饿了，想吃……”
沈大嫂没答话，只是伸手一把搂住了女儿，把脸偏向一边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最后一个箩筐掀开的时候，程怀安从里头拎出一坛子酒，封口红布扎得整整齐齐。
沈烈“嗬”了一声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凑近了闻了闻坛口，脸上的褶子登时笑成了一朵花，“好酒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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