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越走越偏,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田埂和塌了一半的土屋,到后来只剩荒草掩径,两边的林子密得透不进多少光。
程怀安坐在车辕边上,时不时眯着眼辨认方向,嘴里低声念叨着,“过了那个路口,应该是往左拐吧”,绞尽脑汁的从记忆深处往外刨那些零零碎碎的路标。
他反复确认好几遍,才敢甩一下鞭子调转马头。
大青马喷着白气踩过碎石,车轮碾着枯枝咔吧咔吧的响,在这寂静里格外扎耳朵。
一个时辰过去,周遭彻底没了人烟。
沈楠掀开车帘往外看,山石嶙峋,枯藤垂挂,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密,像是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。
她把手不自觉的按在腰侧,那里别着一把短刀,平日里打磨木箭头用的,此刻却让她的心跳稍微稳了些。
“这路多久没人走了?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程怀安皱眉望了望前方,脸色不太好看,“上次走还是三年前,我记得那时候路边还有几户猎户搭的棚子……”
他话音一顿,目光落在某处荒草里半截朽烂的木桩上,没再说下去。
那木桩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火烧过。
大郎手里攥着的饼子啃了一半就咽不下去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耳朵紧张的竖起来,一有风吹草动就猛的扭头去看。
二郎倒是不怕,相反,还有点兴奋。
他趴在车板边上,眼睛骨碌碌四处转,看什么都新鲜,嘴里还含含糊糊的哼着小调。
变故来得毫无预兆。
几根粗圆木忽然从山坡上滚下来,轰隆隆砸在路前,大青马受惊,前蹄扬起嘶鸣一声,车身猛的一晃。
程怀安死死拽住缰绳,手腕上青筋暴起,才没让车翻出去。
紧接着,两边的灌木丛里呼啦啦钻出一群人,灰扑扑的破袄子,手里提着柴刀棍棒,脸上抹得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,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像饿了太久的狼,放着绿幽幽的光。
沈楠飞快的数了一遍,约莫十几个,心里咯噔了下,又迅速冷下来。
她把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慢慢收紧。
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,往路当中一杵,手里的柴刀往车板上一指,粗声粗气的吼,“车留下,粮食留下,身上的银子掏空,人……”
他上下扫了扫程怀安,又扫了一眼探出身子的沈楠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人就算了,咱们讲道义,只劫财不伤人,赶紧滚吧,别耽误爷们吃饭。”
大郎吓得变了脸色,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半分退缩,死死攥着车板边缘挡在车厢前面。
二郎却腾的从座板底下抽出一把砍刀,双手握紧,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两眼放光,跃跃欲试的往前蹭了一步。
程怀安按住他的肩,把他推回车厢里,自己从车辕上跳下来。
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,不紧不慢的整了整袖口,声音稳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,“几位兄弟,我们是走亲戚的,车上带的是给岳家的年礼。
大过年的,劳烦行个方便。”
壮汉嗤了一声,提刀往前逼了一步,“年礼?那正好,爷们正缺年礼。
识相的,麻溜把东西卸下来,爷心情好,不动你们一根头发,否则……”
他重重的哼了一声,眼底凶相毕露,柴刀在手里掂了掂,刀刃上的豁口泛着锈光。
沈楠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逐一掠过。
打头的那个最凶,但脚步虚浮,常年饿着肚子的人骨头里带一股软劲儿,站都站不稳当。
至于后面几个年轻些的,眼神游移不定,攥着棍棒的手在细碎地抖。
她心里有了数:一群色厉内荏的货色,饿急了眼才敢蹿出来吓唬老实人,可真碰上硬茬子,算他们倒霉。
程怀安还在周旋,语气不卑不亢,“东西可以分些给各位应急,但全留下,我们空着手去见岳家,实在说不过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壮汉已经不耐烦了,柴刀一挥就朝程怀安肩膀劈过去。
风声呼啸,刀光一闪。
大郎惊叫一声“爹”,还没来得及扑上去,就看见沈楠动了。
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,从车板边缘翻身而下,脚刚沾地,腰侧短刀已经出了鞘。
侧身避过刀锋的同时手臂一翻,刀柄重重磕在那壮汉腕骨上。
壮汉吃痛,五指骤松,柴刀咣当落地。
沈楠顺势抬膝顶在他小腹上,力道精准,不轻不重却正好让他捂着肚子连退三步,蹲在地上,面皮瞬间扭成一团。
前后不过一息。
剩下的劫匪面面相觑,有人吼了一嗓子“一起上”,十几个举着棍棒蜂拥围过来。
沈楠不退反进,身形在人群里灵活穿梭,短刀在她指间翻转如蝶,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手腕、肘弯、膝窝,全是卸力不伤命的地方。
她脚下踩着碎步,衣角翻飞间踢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四散飘落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少年匪徒被她一刀背磕中麻筋,惨叫着丢下棍子,抱着胳膊蹲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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