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钻机就运了上来。
卡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工人们卸了将近一个小时，刘红英站在门口，看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往上抬着机器走，回头朝着顾夏婉那边喊了一声：“你家那口子也真舍得使唤人。”
顾夏婉正在灶台边灌水壶，听见了没接话。
霍祁濂从外面走进来，看着顾夏婉道：“老赵说了，钻机底座得往东挪半米，昨天那条剖面线画偏了。”
顾夏婉应了一声，收拾好东西，很快走了出去。
工地已经在山脚那面岩壁下方铺开。
钻机架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碎地石上。
两个工人正往钻杆上抹黄油，顾夏婉走过去蹲下来，用手捏了捏钻头的合金齿，又站起来看了看钻机的倾角：“在往左偏一度。”
工人拿扳手在底座螺栓上拧了几下，霍祁濂回去拿水平仪重新对了一遍，点了点头。
顾夏婉在离钻机大约七八米的地方铺开了她的笔记本，钻机轰鸣起来的瞬间，整面山壁都在微微震颤。
顾夏婉感觉到脚下的碎石都在抖，她没抬头，继续拿着铅笔描线。
工人们开始往岩壁里面推进，第1颗钻杆钻进去的时候，排出来的盐粉是灰白色。
一整个上午，她就在钻机轰鸣声里度过。
中午的时候，工人师傅过来问顾夏婉下午怎么安排？
顾夏婉想了想，还是决定继续打，争取进尺到三米。
老师傅拿毛巾擦了一脑门汗，开口道：“三米怕是够呛，这岩层硬得很。”
“打到两点看情况。”
顾夏婉拧开水壶喝了一口，正要说什么，视线忽然越过老师傅落在村头，走过来的人影上。
来的人穿着墨绿色冲锋衣，背着个大号的帆布包，远远的就在挥手：“师傅！”
她声音很亮，隔着钻机的噪音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。
顾夏婉把水壶放下，站起来，那人影越走越近，到了她跟前直接笑了起来。
是苏晓芸。
顾夏婉看着她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苏晓芸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，放在脚边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：“营部那边怕你忙不过来，所以让我过来帮帮你。”
她说着话，环顾了一圈四周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师傅，我来找你，你应该不会嫌弃我碍手碍脚的吧？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把你们前期出的那张图仔细看了，那个断层的上盘，师傅做得很好。”
顾夏婉看着她，没有说话，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苏晓云，她还乐呵呵的笑着。
钻机也还在轰隆隆的转，岩粉从排渣口噗噗的往外喷，顾夏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把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，递给了她：“行，你先看我刚才画的断面素描，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苏晓云接过本子，立刻就进入了状态。
她拿铅笔尾端在素描图上那团杂乱的位置点了点，又顺着断层走向往前推了几厘米，她皱着眉头想。
顾夏婉则是坐在一旁等着。
“师傅，这里不太像是同一次错动形成的。”
她抬头，用笔尾敲了敲图面：“我在论文里看到过类似的构造组合，如果是两期，那么在这个位置的深部应该能达到一条次级剪切面。”
顾夏婉没说话，探过身子去看她画的线，目光在那条虚线上停了几秒，然后直起身朝钻机那边扬了扬下巴：“那你盯着出渣，打到这个进尺的时候喊我。”
苏晓云站了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拔腿就去了钻机旁边。
下午的太阳挪到了西边，霍祁濂却提着一壶凉茶走了上来，挨个给工人倒了一碗，最后一碗则是端到了顾夏婉面前。
顾夏婉正蹲在岩壁另一侧敲了一块露头的基岩，锤子敲了三下才把一块薄片撬下来，她接过茶碗喝了一口，又递回去：“你看苏晓云那个位置，她在那儿蹲了快一个小时了。”
霍祁濂端着茶碗看过去，苏晓芸正半跪在排渣口旁边，捏着一撮刚喷出来的岩粉，还拿着放大镜凑到眼前看。
碎屑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，她看了一阵，忽然站起来朝着这边喊：“师傅！有绿泥石化的带！”
顾夏婉拎着锤子几步走过去，苏晓芸把手心里的岩粉摊给她看。
灰白色的岩粉里夹杂着几丝暗绿色的细脉状条带，很薄，但在日光底下的颜色很正。
苏晓芸指了指钻杆当前的位置：“大概在这个深度，排出来的粉忽然变了，之前会灰白，现在开始带绿了。”
顾夏婉拿指尖拨了一下那些绿色条带，又看了一眼钻杆上刻的进尺标尺，她蹲下身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随即朝着操作的钻机师傅道：“打穿这一段看看。”
钻机重新开足马力，轰鸣声陡然拔高，转头咬着岩石往里啃。
苏晓芸蹲在原处没动，专注的看着排查口喷出来的每一捧碎屑。
大约又往里打了四十公分，钻杆忽然发出一声不同的闷响，整个机身都轻轻顿了一下。
操作师傅立刻松开离合器，探头往下看了一眼：“夹住了。”
顾夏婉走过去，蹲在钻杆旁，用手摸了摸钻杆与岩壁接触处的缝隙，又侧耳停了一下：“继续，慢转。”
师傅开慢了，钻杆以很慢的速度重新旋转起来，机器发出低沉吃力的嗡嗡声。
排渣口安静了两秒，忽然噗的喷出了一捧深灰色的碎屑，颜色比之前重了好几度。
苏晓芸伸手接住，整个掌心立刻沾了一层灰。
她把碎屑凑到眼前，用手指拔了拔，脸色微微一变：“角砾。”
她把掌心的碎屑托起来给顾夏碗看：“新鲜断面，棱角的，全跟你上午素描图一模一样。”
顾夏婉蹲了下去，拿放大镜贴着那一小捧碎屑，看着颗粒大小从米粒到黄豆不等，棱角分明。
她呼吸停顿了一拍，抬头看着苏晓芸，苏晓芸也在看她，眼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继续打。”
顾夏婉站起来对师傅说：“进尺到这个位置再取一趟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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