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客秋终究没驳褚思雨的面子，他低下头，对焦夫子夫妇阴恻恻道：“管好你们的嘴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便是放过他们了，焦夫子与李老板几乎是同时瘫软下来，肩膀一松，连磕了几个头，嘴里不停说着：“您放心，您放心……”
门外护卫进来架起他们，两人踉跄着退出这屋子。
紧接着便有手脚麻利的小二拎着扫帚进来，碎瓷片哗哗地归拢进簸箕，又有人端着几盘热菜摆上桌，铜锅里的汤面还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屋子里便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暖黄的灯盏下只剩那张方桌、满桌菜碟，以及桌边对坐的两个人。
门轻轻合上了，隔断了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。
没了其他人，二人之间的氛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。
祁客秋望着她，唇线动了动，张了两次嘴，到底没出声，只盯着褚思雨看，手里不知何时又把那柄象牙扇抽了出来，扇骨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两圈。
褚思雨被他看得不自在，率先开了口，咳了一声：“咳，我还以为是祁老爷约我在此，没想到是你。“
祁客秋微微笑了笑，扇子“啪“地合上，搁在桌沿：“我父亲……从不管我们的事。小二——咳，祁洛伊从出生起便是家中奴仆照料起居，旁的事，便是我和安先生管着。“
小二……果然是开酒楼的，弟弟的小名居然是小二？
褚思雨为这个奇怪的小名笑了笑。
她算了算祁客秋的年岁，祁洛伊今年十一，祁客秋今年二十一……他们才差十岁。
她抬头看过去，露出一个宽慰般的温和神情，道：“一定很辛苦吧？即便无需照顾起居，照看一个孩子的事也是个苦差事，难怪祁洛伊总吵着要找你。”
祁客秋抿了抿嘴，看向眼前的酒盏，沉默了片刻，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平常：“没什么辛苦，这便是我和小二的命。”
褚思雨点点头，切入了正题，道：“祁洛伊最近……状态不太好，你最近是不是很久没见他了？”
祁客秋皱了皱眉，扇子在指间又轻轻敲了一下桌面：“我一个月未曾回府，他可是在忠恩堂闹事了？”
褚思雨笑得有些苦，端起面前的杯子暖了暖掌心：“他今日打了周家小少爷，这孩子打起人那样子……着实有些骇人，全无理智，一副要将对方打死的模样，若不是我及时赶到，那孩子恐怕……”
她本以为祁客秋会有些讶异，没想到祁客秋表情很淡然，嘴角甚至勾了一下道：“小二从小就这样。”
褚思雨眨眨眼，缓缓抬眼看他：？
祁客秋笑了笑：“三年前我伯父家从扬州北上，为我父亲庆生，伯父老来得子对我那小堂弟宠惯得很，席上，那小堂弟抢走了小二的第一块栗子糕，他便把那孩子摁在了那饭厅正中央的地上，打到对方浑身抽搐才停手。”
褚思雨眼睛瞪得更大了：？
她咽了咽口水：“你们不曾制止吗？”
祁客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里竟带着点近乎纵容的意思：“小二很少下这样的手，但只要动手，便是一副疯魔样，当时我不在席上，只有我那伯父一人敢上前阻拦。”
褚思雨感觉脑子里“轰”一声，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肩膀耸起又下沉，有气无力道：“这可如何是好啊？”
祁客秋却忽然笑起来，那柄象牙扇不知何时又被他展开来，半遮着下颌，笑问道：“此事可让你为难了？”
“你不必忧心，周家若有什么不满，明日我带着小二登门道歉便好，无碍的。”他似乎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，眼神只温柔地落在褚思雨身上，打量着她的表情。
褚思雨看着眼前这个毫不知轻重的人，干笑了两声。
她有一次端起面前的杯子，想喝口茶压一压心里的乱——那杯子凑到唇边，一股水果般的甜香先钻进了鼻腔，她下意识咽了一大口下去，随即被一股绵软的酒劲冲得咳了两声，连忙把杯子搁回桌上，皱着眉问：“这怎么是酒啊？“
祁客秋被她那副被酒呛到的狼狈模样逗笑了，嘴角弯起来：“铜锅、温果酒，是幻月酒楼的两大招牌，听闻你没试过，我才约的此处。”
“多谢祁少爷挂心……”她说话都有气无力的。
冬日渐深，距离朱将军回京已不到两个月，除夕一过，上京必然不会太平——她必须在兵变之前把剩下的孩子摸透，否则忠恩堂一乱，她想再寻机会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。
祁客秋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忧愁，只以为是祁洛伊惹到了她，默默在心里给弟弟记了一笔。他转念一想，忽然问道：“你这封信是几日前送到的，祁洛伊可是在那几日便闹事了？”他念及此，极力压制了一下怒意。
忠恩堂这些小东西一个都不省心，褚思雨性情温和宽容，如若他们真的闹起来，被烦到心生忧疾，也是正常。
褚思雨忙摆手，酒意让她的小脸红了起来，神情没了常日的小心翼翼，而是多了几分懵懂，她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：“唉！是这孩子太极端了，我心底为他担忧，怕他往后走上极端的路……”
她絮絮地把糖葫芦那桩事讲了——祁洛伊连吃八根把自己吃吐了，而且近日这孩子个子蹿得快，性情也跟着愈发激烈起来……
说完她抬起一双期待的眼睛望向祁客秋：“……他往日还不曾如此奇怪，我便想问问是不是祁家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祁客秋的大眼睛眯了眯，灯影在他眼尾落了一道细窄的暗色。他近一年都难得回一次祁府，祁老爷常年在江南巡查，长公主每年只见祁洛伊一面，而祁洛伊在他面前，除了小时候那几次失控，向来是乖巧黏人的模样。
他又在心底咂摸了一下这件事，没品出什么问题，他放下扇子，便重新给褚思雨斟了一杯温果酒，淡金色的酒液滑入杯中，他缓缓道：“他这样的时候其实不多，你多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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