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嬷嬷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,阿月连忙将九连环藏进枕下,躺到床上装睡。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才悄然退去。
黑暗中,阿月睁开眼,指尖在被褥上划出父亲教他的兵法手势。这场宫禁,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。但他知道,越是绝境,越要沉住气。毕竟,真正的杀招,从来都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早朝的钟鼓声刚落,刘德安便踩着碎步来到听竹轩,脸上堆着笑:“世子,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,请随老奴来吧。”
阿月,此刻该称叶樾了,正坐在窗前摆弄九连环,闻言动作一顿,抬眸时眼底已褪去昨日的怯懦,多了几分沉静。他将九连环揣进袖中,跟着刘德安穿过抄手游廊,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,像极了此刻暗藏机锋的局势。
御书房内檀香袅袅,陛下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,面前的矮案上摆着几卷书。见叶樾进来,她抬了抬眼,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,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:“听说你在房龄功课也未曾落下?往日在京城,你的几位老师可都是朝中柱石,一去房龄,可曾遗忘?”
叶樾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而恭敬:“回陛下,不敢忘几位先生教诲。”
“哦?”陛下指尖点了点案上的《孙子兵法》,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叶樾上前拿起兵书,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,目光落在“兵者,诡道也”几个字上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孙子言诡道,非指奸猾,而是因时制宜、因势变阵。譬如草木,顺风雨而弯折,非怯懦,是为存身。”
这话既解了文义,又暗合房龄王多年隐忍的处境。陛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小小年纪,倒有自己的见解。那你说说,若两军对垒,敌众我寡,该当如何?”
“避其锋芒,击其惰归。”叶樾抬眸,目光清亮,“譬如狼群遇虎,不逞一时之勇,待虎疲弱,再群起而攻。”
陛下指尖在榻上轻轻敲击,似在回味他的话。一旁侍立的刘德安垂着眼,心里却惊涛骇浪。这少年的见识,哪里像个偏远藩地的世子,分明是受过精心教导的。
“纸上谈兵终觉浅。”陛下忽然话锋一转,看向门外,“赵舜,你进来。”
禁军统领赵舜应声而入,玄甲未卸,甲片碰撞发出脆响。他对着陛下拱手,目光扫过叶樾时带着审视:“臣在。”
“听说房龄世子善骑射,你陪他过两招,让朕开开眼。”陛下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点到即止,别伤了孩子。”
叶樾心头一凛。昨日入宫时兵器已被搜走,此刻赤手空拳与禁军统领过招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可他知道,这是陛下的试探,退无可退。
“孙儿不敢与统领相较,怕失手冒犯。”叶樾躬身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无妨,朕看着呢。”陛下摆了摆手。
赵舜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侍卫,活动了下手腕,对叶樾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他虽未尽全力,周身却已透出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势,像头蓄势待发的豹。
叶樾深吸一口气,褪去外衫,露出里面利落的短打。他没有贸然进攻,而是双脚微分,呈防御姿态。这是北境骑兵常用的起手式,看似松散,却能在瞬间变换步法。
卫凛眸色微沉,率先出手。拳风带着劲风直逼叶樾面门,却在距他寸许处骤然收力。叶樾不闪不避,借着对方收拳的空隙,身形猛地矮下,左肩贴着卫凛手臂滑过,右手闪电般探向他腰侧,那里是玄甲的衔接处,防御最弱。
这一下又快又准,完全不像个十三岁少年能有的身手。赵统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旋即侧身避开,手肘顺势撞向叶樾后背。叶樾仿佛背后长了眼,脚尖在地上一旋,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,同时左脚勾向赵舜脚踝。
两人你来我往,转眼过了十余招。叶樾身形灵活,总能避开卫凛的重拳,偶尔反击也都落在对方防御的薄弱处,像只滑不溜丢的鱼。卫凛越打越心惊,这少年的招式看似杂乱,却招招狠辣,显然是在生死场上练出来的,绝非寻常世家子弟的花架子。
“停。”陛下忽然开口。
叶樾立刻收势,额角已沁出薄汗,胸口微微起伏,却依旧站得笔直。赵舜退到一旁,对着陛下拱手:“世子身手不凡。”
陛下看着叶樾,目光复杂:“你这功夫,是跟谁学的?”
“山野间的猎户教的,说能防身。”叶樾垂眸,掩去眼底的锋芒,“房龄多猛兽,学些粗浅把式,只为保命。”
“保命……”陛下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,“好一个保命。来人,赏房龄世子玉如意一对,锦缎十匹。”
叶樾谢恩,接过赏赐时指尖微颤。他知道,这场试探远未结束。陛下考校学识,是看他的心智;让禁军统领和他过招,是探他的根基。而他今日的表现,既不能显得平庸无能,又不能过于张扬,分寸之间,全是生死。
赵舜退出御书房时,回头看了叶樾一眼。这少年站在那里,身形清瘦却像株韧劲十足的竹,明明刚经历一场较量,眼底却已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那个身手凌厉的少年只是错觉。
御书房内,陛下看着叶樾的背影,指尖捻着佛珠。房龄王养了个好儿子,有勇有谋,还懂得藏锋。这样的人留在京城,是福是祸,尚未可知。
“刘德安。”陛下忽然开口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让人‘好好照看’世子,别让他在宫里‘闷得慌’。”陛下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让刘德安心头一寒。
他知道,这“好好照看”四个字,意味着更严密的监视。而这位房龄王世子,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“清闲”了。
叶樾捧着赏赐走出御书房,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后背一片冰凉。方才与卫凛过招时,他故意露出了北境骑兵的招式。那是永泰公主麾下军队的惯用手法。他就是要让陛下看到,房龄与北境之间,或许并非铁板一块。
风吹过廊下的宫灯,灯影摇晃,像极了这深宫里变幻莫测的人心。叶樾握紧了袖中的九连环,铜环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。他知道,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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