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急不行啊。”
沈晚棠往旁边让了半步,不挡他的路,但也没走开,“您手里那份新册子跟我家的地契对不上,我手头又没个能服众的凭证。这事拖一天,我心里就多一天不踏实。不如咱们把话说清楚了,省得旁人误会您以权谋私跟粮商合伙坑封地的侯府,到时候对您名声也不好。”
姓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他伸出手来,“里面说话。”
两人进了福安客栈后院一间没住人的小厢房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,桌上落了一层灰,像是好久没人用过。
姓黄的用袖子扫了一下桌面坐下来,沈晚棠在他对面坐下,把昨天让沈明礼连夜拟的那份文书从袖子里掏出来铺在桌面上。
纸上写了几条,量地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五,由青石镇侯府、平远镇县衙各派一人共同勘量,量出的亩数由双方当场确认签字画押,此数为最终税粮计征基数,以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再行更改。
姓黄的低头看了一遍,手指在最后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她,“十月初五?今天已经初四了。”
“明天,明天刚好,天晴,地也干了。“沈晚棠靠在椅背上,”
黄大人要是明天有事,那就初六。但不能再晚了,再晚冬小麦返青了,地里的苗长出来不好量。”
姓黄的把那份文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“沈姑娘,你这文书上写了县衙派人和你们侯府派人共同勘量。县衙的人我不认识,他们派来的人量出来的数我不认,到时候你拿这个文书来找我说事,我还是要吃亏。”
“那简单,你派你的人跟着一块量。三个人,你们的人、县衙的人、我们的人,量完了一起签字,谁都不吃亏。”
姓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那小厢房里安静得很,只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梢的声音和远处街上传来的一两声吆喝。
他敲了七八下才停下来,把文书折了一下,“行,明天我带人去你庄子。巳时,你的人把地界标好。”
沈晚棠站起来,把文书收进袖子里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明天巳时,庄子东头那块地,我让人在地界上插了旗子等着您。”
她没多留,转身出了小厢房,走过院子的时候余光瞥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,穿褐色短褂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像是收拾什么,从身形和侧脸的轮廓来看,有点眼熟,像是在李记粮铺门口见过。
她没停步,穿过院子出了客栈大门,翻身上马。
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快,灰马跑起来蹄声密得像敲梆子,路两边的枯草被风刮得伏在地上又弹起来。
她在马背上把今天的对弈又过了一遍。姓黄的答应了明天量地,说明他不敢把这事拖到官府正式插手的地步。
他提的那句县衙的人我不认识是在试探,想看看她跟刘县丞到底到了什么程度。
她说让他的人也去,其实是给他的退路加了一道保险杠,三个人在场,他要做手脚就得过两道关口。
回到侯府的时候院子里正在晒萝卜干,小翠跟两个帮厨的婆子蹲在地上把切好的萝卜片往竹匾上摆,一片一片的,白花花的排得整整齐齐。
沈晚棠把马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,穿过二进院往东边走,沈明礼正在书房里写东西,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字,字迹端正秀气,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。
“大哥,明天你去庄子上,刘县衙那边也去人,你负责盯着那人看了数之后要当场签字再往上递,我安排沈明昭跟你一块去,他管跑腿搭话,你管看着他们写的东西别出差错,看完再让他们往簿子上录。”
沈明礼放下笔,“明天量地?”
“嗯,姓黄的答应了。明天巳时,庄子东头。”
沈明礼点了点头,“那我今晚把文书誊一份干净的,明天带着。”
沈晚棠从书房出来往祖母院子里走了一趟。
老太太正在炕上靠着被子喝茶,老嬷嬷在旁边剥核桃。
她把今天的事跟老太太简单说了说,老太太听完放下茶碗,看了看她,“那个姓黄的答应得这么痛快?”
“痛快得有点过头。”
沈晚棠在炕沿上坐下来,“他今天答应得太顺了,我反倒觉得他可能在量地的时候做手脚。明天量地的范围我让刘老头提前插好了旗子,但也架不住他当场提出什么新名目。祖母,您说要是他当着县衙的人的面提出要改地界,我该怎么接?”
老太太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,“他要是敢当着县衙的面改地界,说明他有县衙的人给他撑腰。你今天跟刘县丞谈过了没有?”
“谈过了,他会派人来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老太太重新端起茶碗,“有人盯着他就不敢做太明显,你明天只管稳住,有什么当场拿不准的事别急着答应,就说回来跟家里人商量。”
沈晚棠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,觉得老太太这话虽朴实,但确实给她留了个后手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,穿了一件利落的短褐,腰上系了一条布带子,外面罩了一件厚实的旧褂子,脚上踩了一双结实的黑布鞋。
她站在镜子前头看了看自己,跟平常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小翠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,“二姑娘,您这打扮要去种地?”
“去量地,差不多的活。”
她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,马拴在门口已经喂过了草料,打着响鼻跺了跺蹄子,像是在催她快点出发。
她翻身上马往庄子上走,风大,吹得她衣摆往后飘,她把领口拢了拢,催马快跑了几步。
到庄子东头那块地的时候刘老头已经到了,扛着一捆竹竿和一捆红布条,正在地界上插旗子。
他插得很仔细,每一根竹竿都砸进土里半尺深,红布条系在竿头被风吹得哗哗响,远远就能看见。
沈晚棠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旗子插的线,弯弯曲曲的沿着地界走,从东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一直延伸到西头那道土坎。
她站起来点了点头,又走到地界尽头的那根旗子前面用手推了推,插得够深,风吹不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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