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以后,见宁舞团迎来了成立四十周年。
庆典那天,曾经在徐柠手下学舞的孩子,早已成为国内外知名的舞者和编导。
有人从纽约赶来,有人刚结束柏林的巡演,还有人牵着自己的学生,站在练功房里向她介绍。
“徐老师,这是我带的第一批孩子。”
徐柠坐在窗边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
她仍旧很瘦,背脊也依然挺直,只是膝盖年轻时受过太多伤,不能再长时间站立。
她看着那群拘谨又兴奋的年轻人,笑着招了招手。
“跳给我看看。”
这一句话,她说了很多年。
当初那个扎着马尾、因为身体条件不够优越,被其他机构拒绝的小姑娘,如今也站在人群里。
她已经是见宁舞团的负责人。
听见这句话,她眼睛忽然红了。
“徐老师,您怎么还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见到人就想看人家跳舞。”
徐柠笑起来。
“我不看舞,难道看你们哭?”
练功房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。
谢厌迟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他也已经老了。
年轻时冷白清隽的眉眼,被岁月添上了细纹,身形依旧挺拔,只是走路比过去慢了一些。
谢氏早在十年前交给了职业经理团队。
他不再参与日常经营,只保留董事会的席位,偶尔出席与艺术基金相关的会议。
更多的时候,他待在湖边的房子里画画。
他的手已经不如年轻时稳定。
一幅画常常要停下来很多次。
可画里的人仍旧是徐柠。
坐在窗边看书的徐柠。
拄着手杖沿湖散步的徐柠。
因为他忘记把眼镜放在哪里,站在客厅里哭笑不得的徐柠。
几十年过去,他那幅名叫《徐柠》的画,依旧没有完成。
庆典结束时,天已经黑了。
学生们不放心他们自己回去,执意要派车送。
徐柠摆手。
“你们年轻人去聚会,我们慢慢走。”
练功房离家不远。
初冬的夜风有些凉,路边的梧桐已经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。
谢厌迟替她系好围巾,又把手杖拿过来。
徐柠没有接。
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。
“今天想偷懒。”
谢厌迟低头看她。
“摔了怎么办?”
“你扶着我。”
“我也老了。”
“那就一起摔。”
谢厌迟沉默片刻,还是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臂弯。
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缓缓往前走。
速度很慢。
从前十分钟便能走完的路,如今要停下来歇两次。
徐柠却不觉得着急。
路边新开了一家面包店,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。
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。
谢厌迟问:“想吃?”
“医生说少吃甜的。”
“可以买一个。”
“你帮我吃一半?”
“嗯。”
最后他们买了一只很小的苹果派。
谢厌迟只尝了一口,剩下的大半还是被徐柠慢慢吃完。
她吃到最后,忽然说:“你以前明明不喜欢甜食。”
“现在也不喜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每次都陪我吃?”
谢厌迟替她擦去唇边的糖霜。
“你吃不完。”
几十年了,他说起情话来仍旧不算熟练。
可徐柠早已知道,那些看似平淡的话里,藏着他最漫长的爱意。
回到湖边的家时,已经快九点。
一楼的练功室仍旧保留着原来的模样。
把杆、木地板,还有那面能够完全推开的玻璃墙。
只是这些年,练功房很少再响起完整的音乐。
徐柠偶尔会坐在椅子上,给年轻编导修改动作。
更多的时候,她只是站在镜子前,慢慢抬起手臂。
身体已经无法完成从前的旋转和跳跃。
可肌肉似乎仍旧记得每一个节拍。
那晚,她忽然打开了音乐。
是很多年前,她在希腊跳过的《泡沫》。
爱琴海、白色舞裙和被风吹走的金色丝带,仿佛仍在昨日。
谢厌迟站在门边看着她。
徐柠扶着把杆,缓慢抬起手。
动作做到一半,膝盖忽然疼了一下。
她身体晃了晃。
谢厌迟立刻走过去,扶住她的腰。
“别跳了。”
徐柠靠在他怀里,轻轻喘气。
“我只是想试试看。”
“明天让医生过来。”
“不用,就是旧伤。”
谢厌迟皱眉。
哪怕过了这么多年,他担心她时仍旧会露出同样的表情。
徐柠抬手,将他眉间的纹路揉开。
“谢厌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陪我跳一支舞吧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。
“坐着跳。”
“哪有坐着跳舞的?”
“现在有。”
谢厌迟搬来两把椅子,面对面放在镜子中央。
他在她面前坐下,伸出手。
徐柠忍不住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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