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姜叹了一口气：“这名御史叫胡玉清，因不愿随波逐流，脾气也臭，在官员中一向不受欢迎……入仕十六年也才爬到七品的监察御史的位置。都察院中除了他可没人敢惹怒皇帝，会被赐刑的只可能是他了。”
听她这样一说，谢云舟就立刻明白了。大梁朝堂上也有这样的言官，下参文武百官，上参皇亲贵族，没有他不敢得罪的，就连谢云舟自己都被参了好多次……谢云舟脾气不好，但对于这样敢直言的言官还是给了些脸面的。
沈令姜叹罢又急急问道：“他受了廷杖？人现在如何了？”
林青岚脸色难看，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沈令姜的问题，好半天才说道：“陛下并没有说刑数，所以……所以廷杖一直打到胡大人断气。”
沈令姜沉默了良久，最后还是那句话：“早该猜到了……他本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消息带到，林青岚便离开了。
天色已晚，沈令姜披着一件轻薄的秋衣站在窗前，望着外头院子里被风卷得东飞西倒的树枝，黑夜中的冷意一点一点侵上她的身体，是弥漫周身的风雨欲来。
“怎么只吃了这么点儿东西？”
谢云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，又不知是什么时候进的门，悄不知声就凑到了沈令姜的身后，先伸手探了探她的手心，见她掌心温热才放下心来。
他一边问，一边扭头看向桌上剩下大半的饭碗和菜碟。
沈令姜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，摇着头说道：“没什么胃口。”
谢云舟顺着她的话点头，下一刻又忽然从背后拿出两包用油皮纸装好的吃食。
一包荤素鲊物，正是刚进留京的时候，如意同石头介绍的那些有趣吃食之一。
另一包则是一张贴锅烙得焦脆金黄的糍糕，内里裹着软糯的豆沙，外面再撒上黄豆面，香甜可口。
沈令姜一惊，原本没什么胃口，可手已经伸出去接了过来。
她闻了闻糍糕的味道，又惊讶问道：“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？”
谢云舟盯着她笑，又指了指窗外的天空，回答道：“就在你夜观天象的时候。”
说完他拉着沈令姜走回桌前坐下，又喊来屋外的如意将桌上的冷碗冷碟收走，毕了又问：“夜观天象可观出些什么名堂？”
沈令姜不太饿，可又实在对甜食没什么抵抗力，她闻了两下，还是没忍住吃了起来。
嘴里咀嚼着糍糕，吞下后她才回答道：“我看看明日会不会下雨。”
谢云舟没想到她还真答上了，挑着眉问：“你还真会？”
沈令姜笑了一声，又故意装出世外高人的神秘模样，还说道：“书里的军师都会看天象？我岂能不会？”
谢云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，忍不住打趣道：“哪本书里的军师会看天象？《将军千古志》？”
沈令姜吃着手里的糍糕，又睨了他一眼，道：“王爷倒是对它念念不忘。”
谢云舟并不承认，他用竹签插了一只鲊鱼喂给沈令姜，继续问：“那明日到底有没有雨？”
说起正事沈令姜还愣了一瞬，看神色似有些古怪，不知是在庆幸还是忧虑。
她先是摇头，随即淡淡道：“没有雨。不止明天没有雨，只怕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雨。”
今年的天气实在古怪。
年初大雨不绝，从大梁到大楚，几乎每个地方都在下雨，有的地方冲垮河堤，有的地方淹坏良田，百姓门苦不堪言。后来天气渐渐热了，夏天也到了，这老天反而不下雨了，又旱了好几个月。
现在都九月了，早已经过了霜降，可白日的热气仍然蒸人，热得有些古怪了。
帝王问罪八皇子的消息传出，可这些并不能平复百姓的怒气，尤其天气异常，热得百姓们埋天怨地，日日都祈祷着早些下雨……早些下雨。
过了半月，关于丹阳城的流言渐渐淡了下来，却又有另一个更骇人听闻的流言传出。
……神谴。
先是水患，又是旱情，难道不是帝王不仁触怒了上天，所以才降下惩罚吗？
这个流言传进皇宫的时候，皇帝气得摔了三套茶盏……可有什么办法呢？他贵为九五之尊又如何？也不能命令老天下雨啊。
九月廿五，皇帝下了旨意。
于泷河东修建祈雨台，帝王将亲自祈雨，以求上苍庇佑万民，降下福泽。
“修建祈雨台？”
沈令姜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当日的黄昏时分，她下午小憩了一会儿，这时才刚刚起来，本还睡眼惺忪，睡意朦胧，但瞬间就被崔良带回的新消息震得瞌睡都没了，人也全清醒了。
谢云舟慢她两步从屋里走出来，胳膊上正搭着一件单层的秋色斗篷，抖开后披到沈令姜的肩上，又挑了手指将系带系好。
白日有太阳的时候还是晒得人心焦，早晚见风又吹得心里透凉，早晚的温差很大，专折腾沈令姜这些体弱的人，稍有不慎就要大病一场。
崔良瞅了谢云舟一眼，奇怪这假兄妹怎么又从一个屋里出来。
面上疑惑，嘴上直咧咧倒没有问出来，他只对着沈令姜回答道：“泷河东西河门都已经贴了榜，正在招修建祈雨台的工人呢。”
说起这个崔良就来气，连带着脸色也不好看了，本就糊了半张络腮胡子的脸立时变得又黑又臭，像话本里要吃人的黑熊精，都能吓哭小孩儿了。
不过崔良到底还是沉得住气，没有将不满直接发泄出来，但站在他身后的阿铁显然不如他沉稳。
他重重嗤了一声，没好气地说道：“这些人都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！别是一脑子水吧？！百姓本来就心有不满，现在还花钱修劳什子祈雨台？”
“有钱修这破烂台子，就是没钱救灾民？！真信了他的邪！咋不把他头盖骨镶板材里一起砌上去呢！”
阿铁骂了好半天，沈令姜也很有耐心，在一旁等他发泄完才说道：“既然那头招人，那就麻烦阿铁带几个人手去应招吧？多少也赚些零花钱。”
阿铁是个直脑筋，只听这话他就不愿意了，扭了脑袋就说：“我不去！就是饿死也不赚这个钱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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