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S市,白日被热浪和蝉鸣统治,夜晚则浮动着夜来香的馥郁和市井的喧嚣。
对安素而言,这个假期被清晰地分割成两个世界:一个是以祝一潇为中心的、喧闹明亮的、将她视为完全健康正常的“本真”世界;另一个则是陈医生诊室里那个需要直面内心幽暗的“治疗”世界。
她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摆渡人,在这两个世界间穿梭,努力维持着平衡。
和祝一潇在一起的时间,是纯粹而耗神的快乐。
祝一潇的执行力极强,很快将“暑假史诗计划”付诸行动。
她们最先去挑战了那家烧脑的密室逃脱,安素凭借细致的观察和逻辑推理,解开了几个关键谜题,让祝一潇忍不住大呼“不愧是你啊,大学霸!”。
她们还在祝一潇的撺掇下去报了游泳班,在清凉的泳池里,安素最初对水有些莫名的紧张,这总会让她不自觉地摸向左手的护腕。但在祝一潇大咧咧的鼓励和教练的指导下,她竟然慢慢克服了恐惧,能游上短短一段。
她们还凑热闹般地逛遍了市中心新开的店铺,看了几场无脑爆米花电影,在冷气十足的奶茶店一坐就是一下午,聊着漫无边际的天。
在祝一潇面前,安素几乎能暂时搁置那个“病人”的自我认同。
祝一潇眼里没有探究,没有小心翼翼的打量,只有对“发小安素”最直接的反应。
她会因为安素解开了谜题而真心夸赞,会因为她少吃了几口冰淇淋而“谴责”她浪费,会在她游不动时毫不客气地嘲笑她是“小菜鸡”,然后下一秒又卖力地给她示范动作。
“明天下午有时间吗?潇潇,咱一块去姑姑的花店帮忙吧?”安素摇着手里的手机,对坐在对面玩手机游戏的祝一潇提议,“姑姑刚刚发来消息,说明天会到一批新的花材,她问我要不要过去帮忙打理一下,顺便练手。”
“有啊,只要不是去吃桌我都有时间。连祝欣怡那个小丫头暑假都去外婆家住了,我现在可是真真正正的大闲人一个。”祝一潇头也没抬,眼睛还盯在手机屏幕上,手上的动作没停,专注地操控着游戏人物释放技能。
“行,那我和姑姑说明天咱们一起去。”安素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。
和祝一潇在一起,就算只是安静地坐在店里,什么都不干,什么也不聊,俩人各自玩各自的手机,安素都觉得这种氛围让她很是放松,心情也很是愉悦。
安素的状态在肉眼可见的变好。
也因此,只要是祝一潇过来喊安素出门,林素玲就没有不同意的,都会笑眯眯地送她们出门,还会贴心地准备点水果或者饮料,叮嘱祝一潇好好带安素玩。
祝一潇虽然偶尔会觉得有些奇怪,安素又不是小孩子了,怎么会需要她带玩?但她没心没肺惯了,也不会多想,只不停地和安素感慨林素玲真贴心真开明啊,真是天下第一的好妈。嗯,祝妈排第二。
祝一潇这种建立在“完全不知情”基础上的、粗糙直接毫不矫饰的相处方式,为安素构建了一个独特的安全区。
在这里,她不需要解释伤疤,不需要为情绪波动找借口,可以仅仅是“安素”,而不是“生了病的安素”。
这种“被正常对待”的体验本身,就像一种强劲的按摩。虽然有时会让她感到疲惫,毕竟祝一潇真的是个精力旺盛的姑娘,却也奇异地疏通了她心里某些因过度自省和抑郁而淤塞的角落。
但每当夜深人静,或者与陈医生约定的时间临近,那个灰色的、真实的世界便会重新浮出水面。
手臂上那些新旧交织的疤痕在洗澡时触目惊心,对人群的隐约恐惧在独自乘坐拥挤公交时悄然袭来,深夜里依然会做光怪陆离的梦。
她按时服用着调整后的药物,它们帮助她稳定在一个不至于崩溃的基线,然后在祝一潇的陪伴和陈医生的疏导下,慢慢拾回麻木的情感和缺失的兴趣。
看有趣的电影,吃好吃的东西,那种发自内心的、纯粹的愉悦感在和祝一潇一起哈哈大笑时释放出来。
而与陈医生的会面,也逐渐进入了更艰难的深水区。
在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下,陈医生开始引导她系统性地处理关于颜岁的创伤记忆。
她们不再回避,而是用“延长暴露”等技术,让安素在治疗室里安全地、逐步地回忆和讲述那些痛苦的细节——颜岁被孤立时的沉默,身上偶尔出现的伤痕,最后那段日子越来越奇怪的话语和眼神,以及那个永远改变了安素人生的、得知噩耗的午后。
这个过程痛苦不堪。
安素常常在治疗中哭到虚脱,结束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复。
但陈医生始终陪着她,教她在情绪失控时使用“ grounding”技巧(触摸身边物品、描述周围环境),帮助她区分“记忆”与“当下”,区分“事实”与“灾难化想象”。
陈医生也会布置作业,让她尝试给“过去的自己”和“颜岁”分别写信,虽然安素常常写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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