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，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。
张红霞蹬着车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婆婆那冰冷的质问声一直在她耳边回荡。
“不会的，我妈收了我那么多钱，一天五块啊！她怎么可能不管光耀。”张红霞用力摇了摇头。
“肯定是钱玉莲那个死老太婆故意挑拨离间！她就是见不得我娘家好。我妈可是光耀的亲姥姥！”
张红霞娘家住的胡同在城南，那片地方是出了名的脏乱差。
胡同窄得可怜，两边堆满了各家各户的煤球堆、破木板、过冬的大白菜，还有生锈的废铜烂铁。路面坑坑洼洼，走几步就是一个泥水坑。
张红霞推着自行车，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。
“哎哎！让让！看着点路啊！”
她被几个刚放学、拿着树枝乱跑乱打的孩子撞了一下，自行车猛地一歪，差点连人带车摔在一个发臭的垃圾堆上。
“谁家的野孩子！没长眼啊！”张红霞没好气地骂了一句，嫌恶地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。
院子里乱糟糟的，到处都是私搭乱建的小厨房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剩菜馊水的味道。
张红霞走到自己娘家的正房门口，发现那扇破旧的木门紧紧地关着。
这大冷天的，关着门也正常。
张红霞把自行车支在窗户根底下，走上前去，用手重重地拍打着门板。
“叩叩叩！”
“妈！开门啊！”
屋里没动静。
张红霞有些着急了，又加重了力道，扯着嗓子喊了起来。
“叩叩叩！叩叩叩！”
“妈！我是红霞！我来看看孩子！开门啊！”
过了好一会儿，屋里才传来拖鞋趿拉着地面的声音。
“来了来了！敲什么敲！催命啊！”
刘凤仙不耐烦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浓郁的猪肉白菜炖粉条的香味，混合着热气，顺着门缝飘了出来。
刘凤仙探出半个身子。她头发有些凌乱，身上系着个油乎乎的围裙，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。
“红霞啊？你怎么这时候跑来了？”刘凤仙看清是张红霞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，并没有把门全打开，而是挡在门口。
“你那五百个纸盒糊完了？这就跑出来闲逛了？”
“糊完了，我赶着过来看光耀的。”张红霞一边说，一边顺着门缝就想往屋里挤。
刘凤仙见她非要进，没办法，只能侧过身让她进来。
一进屋，那股肉香味更浓了。
堂屋的煤炉子上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一大锅肉菜，香气四溢。
刘凤仙一开始对张红霞没给什么好脸，但她那双精明贪婪的老眼，立刻就注意到了张红霞怀里抱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花布包袱。
刘凤仙的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那张布满横肉的脸，变脸比翻书还快，立刻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。
“哟！闺女回来了！”刘凤仙的态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，热情地迎了上去，两只手在油围裙上搓了搓。
“来就来呗，回自己家还拿什么东西啊。这回又给妈带啥好东西孝敬了？是不是供销社的肉罐头？还是买了槽子糕啊？”
刘凤仙一边说，一边手已经伸了过去，急不可耐地想去接那个包袱。
“不是不是，妈，您误会了。”张红霞赶紧往后一缩，护住包袱，躲开了刘凤仙的手。
“这不是什么吃的，这是我给光耀拿的衣服。”张红霞解释道。
“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。我今天才想起来，光耀都来一个星期了，还没换过衣裳呢。我怕他冻着，赶紧给他送几套厚实的换洗衣裳过来。”
刘凤仙伸在半空的手，瞬间僵住了。
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衣服？”
刘凤仙的脸顿时拉得老长，三角眼里满是失望和不耐烦。她重重地把手放下。
张红霞没注意亲妈的脸色，走到那张满是油污的八仙桌前，把包袱解开。
里面确实都是些小孩子穿的旧衣服，还有两包干巴巴的江米条和几块糖。
刘凤仙只斜着眼睛瞥了一眼，冷哼了一声，十分嫌弃地伸手把那个包袱往桌子角上随意一推。
“就这点破衣烂衫，我还当是个什么宝贝呢，抱得那么紧。”刘凤仙转身走向炉子，拿起大勺搅和着锅里的肉。
“天天往这儿跑，也不嫌烦，孩子在我这儿能有什么事儿？”
张红霞被亲妈这态度弄得有些尴尬，但她更关心儿子。
她环视了一圈堂屋，除了刘凤仙，没看见其他人。
“妈，光耀呢？”张红霞问。
她一边问，一边往里屋走去，掀开满是油灰的门帘看了一眼。
里屋的土炕上，弟媳妇陈燕燕正靠在厚厚的被子上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在嗑。看见张红霞进来，陈燕燕连个招呼都没打，只是翻了个白眼，继续嗑瓜子。
光耀也不在里屋。
张红霞心里一紧，退回堂屋。
“妈，光耀人呢？怎么没在屋里睡觉？”张红霞走到炉子边，看着刘凤仙。
刘凤仙头都没回，眼睛盯着锅里的粉条，满不在乎地回答。
“哦，光耀啊。”刘凤仙用勺子敲了敲锅沿，“我让他出去玩了，就在胡同里呢。”
张红霞愣住了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凤仙。
“妈！这天寒地冻的，外面风刮得跟刀子似的。光耀才两岁，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玩！”
刘凤仙放下勺子，转过头，极其不耐烦地瞪了张红霞一眼。
“外面怎么了？男孩子皮实，冻一冻才长得结实！怎么就不能在外面玩了？”
“他整天在屋里待着，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，哭哭啼啼的。吵得燕燕都睡不好觉！”
刘凤仙理直气壮地指了指里屋。
“燕燕现在肚子里怀的，可是我们老张家的命根子！万一被那小子吵着了，惊着了胎气，你这当大姑姐的赔得起吗！”
“再说了。”刘凤仙拿起一个大海碗，开始往碗里盛肉。
“这胡同里那么多孩子都在外面疯跑，他一个两岁的小子能出什么事？玩累了自己就知道找回来了。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！”
张红霞听着亲妈这番极度冷漠、满是偏心的话，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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