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南区，临时搭建的蓝色铁皮板房里冷风直灌。
许意坐在简易折叠椅上。
她翻看着桌面上那沓厚厚的拆迁同意书，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起了毛边。
板房外传来推土机发动机的轰鸣声，柴油烟顺着门缝钻进屋里。
“许总，三百亩地，还剩最后三户没签字。”
运营经理张强站在办公桌前，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，“带头的是村东头的老王，他放出话来，没有一万块钱的安家费，谁也别想动他家那三间破瓦房。”
一万块。
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到四十块的年代，这笔钱足以在省城中心买下两套带院子的独栋平房。
“一万块？他怎么不去抢！”
财务总监老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震得搪瓷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，“咱们给的拆迁补偿已经是市价的最高标准了，这几个人就是看准了咱们工程赶进度，故意敲竹杠！”
许意合上文件夹。
“走。”
许意站起身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呢子大衣，“去老王家。”
陆征一直靠在门边的铁皮墙上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右臂的伤口已经结痂，但动作间依然带着克制。
听到许意的话，他一言不发地推开板房的门，冷风瞬间卷着黄土扑在众人脸上。
老王家在村子最东边。
三间土坯房年久失修，屋顶的瓦片缺了几个大口子，用破旧的塑料布勉强盖着。
院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，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意想的大老板来了！”
“看这架势，是要强拆啊，老王这次踢到铁板了。”
“活该，谁让他贪心不足蛇吞象，一万块，亏他张得开口。”
老王光着膀子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锹，挡在院子门口。
他双眼通红。
“谁敢上前一步，我今天就跟他拼了！”
老王把铁锹往冻得僵硬的黄土地上重重一顿。
张强吓得后退了两步，躲在老李身后。
陆征眼神一沉，长腿迈出，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挡在许意身前。
他左手自然地下垂，指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。
只要老王敢挥动铁锹，他能在半秒内卸掉对方的胳膊。
许意抬起手，按在陆征宽阔的后背上。
她绕过陆征，踩着黑色高跟皮靴，一步步走到老王面前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。
许意的目光越过老王的肩膀，看向那扇破败的木门，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，隐约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正对着院门的土墙上，贴着整整齐齐两排奖状。
“一万块安家费，我一分都不会给。”
许意说。
老王眼角抽搐了一下，握着铁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：“那你们就从我的尸体上压过去！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！”
看热闹的村民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几个人面面相觑，都觉得今天这事无法善了。
张强急得直跺脚，压低声音对老李说：“完了，许总态度这么硬，这要是闹出人命，咱们物流园的工程就彻底黄了。”
许意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，她直视着老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
“你拿了一万块钱，准备干什么？”
许意语速平缓，字字清晰，“去省城给你老婆治肺痨？治好了之后呢？你们一家三口搬进城里，没有户口，没有粮本，没有工作。一万块钱，在城里能撑几年？等你儿子初中毕业，因为没有城市户口读不了高中，只能去街头当混混？”
老王愣住了，他手里的铁锹往下沉了两寸。
“你以为我在压榨你？”
许意冷笑一声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，直接拍在老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上。
“看看上面的字，看不懂就找人给你念。”
老王下意识地松开一只手，接住那份文件，他识字不多，但标题上的几个大字还是认得的。
意想集团员工聘用及家属安置协议。
“物流园建成后，需要大量的装卸工、保安和保洁，只要你签字让出这块地，除了按照市价给你的两千块拆迁款，我给你在物流园安排一个正式工的岗位，每个月工资四十五块，交劳保。”
许意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墙上的那些奖状。
“你老婆的病，意想集团有合作的职工医院，医药费报销百分之七十。至于你儿子，物流园会配套建设子弟学校，只要他考得上，学费全免，一直供到他高中毕业。”
老王的手开始剧烈发抖，那张轻飘飘的A4纸在他手里抖出了哗啦啦的声响。
他瞪大了眼睛，死死盯着纸上的红头公章，眼眶里的红血丝迅速蔓延。
周围的村民立刻议论起来。
“正式工？一个月四十五块？还能报销医药费？”
“我的老天爷，这哪是拆迁，这是送金饭碗啊！”
“老王，你还愣着干什么！赶紧签啊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！”
张强和老李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原本以为许意会用强硬手段逼迫钉子户就范，或者花钱消灾。
她没有用钱砸人，而是用一份长远的生计，彻底击溃了老王的心理防线。
不仅解决了钉子户，还顺便为物流园招募了最忠诚的底层员工。
当啷。
生锈的铁锹掉在冻硬的黄土地上。
老王双腿一软，直接跪了下去。
“许老板……许总！我签！我马上签！”
老王声音嘶哑，胡乱地用手背抹掉眼泪，从口袋里翻出半截红印泥。
陆征走到许意身边，他低头看着她笑了笑。
他知道，她从不做亏本的买卖，但也从不赶尽杀绝。
老王把大拇指重重按在印泥上，然后在协议的右下角留下一个鲜红的指纹。
许意弯下腰，从老王手里抽出那份签好字的协议。
她对折了一下，重新塞回大衣口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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