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递了一杯茶过去,见她喝了,宽慰道:“别急,有不有不要紧,只怕疑心生暗鬼,你且先说说,发生了什么事?”
路嫖媱理了理思绪,放下茶盏:“日前,是我外祖母六十大寿,我便带着礼物去了国公府,却不成想,撞了鬼了!”
说起那档子事,路嫖媱饶是再镇定,也忍不住变了脸色。
“我外祖母近两年身子不好,平日没什么大事都是静养的,可那日我去请安,却听见屋子里有笑闹声。”
程婳听着,也没觉得有什么:“许是老人家精神好些了,和下人什么的说笑?”
“我原也是这样想,可一问……”
路嫖媱咽了口口水,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,一把抓住她的手,不由自主地用了一身力气,死死抓住她的手摇晃:“可是他们都说没有声音,我进去,也没见到屋子有人!”
“而且!外祖母平日里很是疼爱我,偏生那次我进去,外祖母竟然有些勉强,甚至总想打发我走!”
“我同旁人说,他们不敢明说,但言下之意,要么是我累了,出了幻觉,要么说我听岔了!”
她越说越急,两手都抓着她:“我再怎么糊涂,也没到眼瞎耳聋的时候,怎么会听错?我分明听见了外祖母和一个女子的声音……可是……都好几日了,我不去,又怕真的有什么,只恐外祖母遭遇不测,去了,又没人信我。”
“别急,”程婳握住她的手,满眼真诚地看着她,“别担心,他们不信,我信你……这样,我随你去看看如何?”
“嗯!”
“不过……我这么过去,怕是不好吧。”
到底是国公府,而且又不相熟。
“不妨,你跟着我,谁也不会说什么的。”
话虽如此。
徐国公府。
公主坐在主位,下是郡公夫人。
程婳来者是客,又是公主带来的,便坐在了郡公夫人对面,稍微下手的位置。
徐国公并非开国国公,是家族爵位降位袭爵,老国公病故,如今虽然府上依旧是国公府,但是承袭爵位的已经是徐郡公了。
等到嫡长子徐子谦袭爵,便要降为县公了。
不过好在,皇后出身徐国公府,加上徐子谦文采斐然,日后倒不怕落没,所以依旧是一片繁华富丽书香门第。
只是她坐在那十分有十二分的尴尬。
“程大人,府上浅薄,唯有这些个点心果子,如不嫌弃,便尝一尝吧。”
“多谢夫人。”
路嫖媱看她不自在,把话茬接过来:“舅母,外祖母今日如何?”
郡公夫人叹了一声:“还是老样子,在房里躺着不肯出门,我早上去请安,劝了好久,也不肯出来散散步。”
路嫖媱放下茶盏,看了程婳一眼,见她微笑回应,心里安定了些,面上也能撑出来笑容了:“听母后说,外祖母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听些江湖事,今儿个我特地邀了程大人,想让她讲些个新鲜事儿给外祖母听,也许听了开心,便能出来走走了。”
郡公夫人没立刻答应,下意识避开了目光。
虽然话是这么说,但……
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程婳,面含歉意:“公主孝心,天地可鉴,只是,母亲她精神不好,她自是疼爱公主的,倒也不惧,但要是言语过激,程大人岂不是遭了无妄之灾吗?”
程婳笑道:“夫人多虑了,公主待我一片真诚,也算得上是朋友,公主心系老夫人,我自当相帮,老夫人年纪大了,是长辈,长辈有所赐教,自然不敢推辞,更称不上是无妄之灾了。”
郡公夫人沉吟片刻,终于答应:“既然如此,那我便代徐家先谢过程大人了,若有不当之处,也还请海涵。”
郡公夫人站起身,领着公主和程婳去了后头的慈安堂。
还不等进院子,便听见了老妇人的笑声。
“慧儿,来,看娘给你调的料子,浮光锦!制成衣裙最好看,来,过来比比……别顽皮了,来——瞧瞧,到时候做好了上身,外头日光一照,比现在这样漂亮百倍呢!”
老妇人语调飞扬,声音雀跃,听这语气,像是在对一个极其受宠爱的小辈说话。
再走近些,路嫖媱显然也听见了,步子慢下来,一把拉住她的手。
程婳回握住,感到她的手透着凉意,轻轻捏了捏,等她转头,朝她一颔首,笑着传了一句话给她。
“我听见了,别怕,一切有我。”
然而,当她们踏入院中,老妇人的声音却骤然消失了。
程婳眉头一拧。
这院子虽然大,但老妇人的声音不至于所有人都听不见,可是下人们依旧干活,郡公夫人也并无异样。
怪异的东西……
也不见了。
听了公主的话,她此来已经极力压制了自己的气息,但可惜,那东西还是躲掉了。
“夫人。”
“通报一声,说公主到了。”
“是。”
不多时,下人来请公主进门。
屋子里陈设简单,但只稍微一打量,便能发现屋内的物件虽少,却个个都是值钱的玩意儿。
到底是曾经的国公夫人,好东西真是不少。
老太太坐在厅中,程婳不经意似的打量了一眼,心底疑惑更浓。
嫖媱说,老太太前些日子过了六十大寿,也不过是花甲之年,可满头银发,面容憔悴,眼里更是一片死寂,她们进了门,眼珠也不曾挪动半分,她在看什么?好像什么也没看,只是视线总有个落脚之处。她脸上的沟壑,像是地龙翻身过后又勉强愈合的山谷。
说精神不好,已经是极度委婉的说辞了,分明是形容呆滞。
若只看长相,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尚且不会苍老至此,何况是国公夫人。
“外祖母,媱儿来看您了……”
老太太的眉头终于动了动。
他们眼见有一个深深的川字,不知平生几多忧愁?,皱眉多少次才有如此痕迹。
此刻,又是一个皱眉,慢慢抬起头,朝着路嫖媱笑一笑,又立刻敛去了。
“来了……又……不乖,为什么带生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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