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帝晚年,宠爱当今陛下的母妃。”他说,“陛下的母妃当年只是一位低位妃嫔。先帝一时偏爱,便想为陛下挪出一条继位之路。可先太子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,仁厚贤德,朝野上下没有人不敬他。先太子这一生没有犯过半分错。先帝若想立陛下,便必须先替先太子捏出一桩可废、可杀的罪名。”
“私通北狄。”周先生低声接道。
他这一句,几乎是凭着这一生见过太多阴谋手段的本能说出来的。
韩元正缓缓点头。
“先帝授意我父亲,替先太子捏出‘私通北狄将领、谋议逼父退位’的罪名。我父亲那一手做得很漂亮。他伪造了一批极像先太子笔迹的密信,安排了几位伪证人,又压住了三位察觉不对、想在朝中替先太子辩白的言官。先太子下狱之后第十一日,被赐毒酒于狱中。三个月后,先帝驾崩,陛下继位。”
——
宋先生喉间发紧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他从未想过,当今陛下的继位之路上,竟压着这样一桩旧事。他二十年里替韩元正办过的账数不胜数,可那些账与今日这一桩比起来,每一笔都轻如鸿毛。
“那只匣子里……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当年那桩旧案的证据?”
“是我父亲私下留下来的东西。”韩元正缓缓道,“伪造密信的笔迹底稿,那三位被压住的言官原本要递的奏章副本,几位伪证人的姓名,以及他们当年所收银钱的凭据,还有我父亲亲笔记下的,此案前后两个月的全部经过。可以说,这只匣子里装着的,就是那桩冤案的真相。”
宋先生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——
“太傅……”许久之后,宋先生才轻声问,“先帝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元正缓缓摇头,“我父亲留下这些东西,是替自己,也替韩家留一份保命的底。先帝并不知情。先帝崩前,我父亲守在榻前,也没有告诉他。先帝驾崩第三日,我父亲借入宫吊唁的机会,单独求见了刚刚承位的陛下,把这只匣子的存在告诉了他。”
韩元正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当时,我父亲对陛下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陛下日后若想动韩家根本,请先想想这一沓东西。’这句话,便是韩家与皇室三十年来真正相安无事的根。陛下手里悬着这一沓,不便动韩家;韩家手里压着这一沓,也不敢真去动皇室。三十年来,我们彼此心知肚明,却谁也没有去碰它。”
——
周先生此刻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宋先生从未在他身上听见过的低沉:“太傅,这些东西一旦抖出去,皇室与韩家就会一起身败名裂。”
韩元正缓缓点头:“先帝声誉尽毁。史官笔下那位‘承平开元’的先帝,会变成一个为一己私情冤杀贤太子的君父。当今陛下继位的合法根基,也会被这桩旧案连根掘开。他这一生所行所为,多半都会被天下人重新审视。五皇子顾北辰是陛下亲笔指定的继承人,陛下一身污名,他继位的根基也会跟着不正。这些东西一旦抖出去,掀起来的不只是这一代,还有上一代,甚至会牵连下一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韩家也一样。我父亲是当年这桩冤案的执行者,我又私藏此物三十年。两条罪并在一起,韩家九族难保。”
宋先生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。他张了张口,却一时说不出话。
——
许久之后,宋先生才低低开口:“太傅,既然知道用了之后韩家也未必保得住,为何今日还要用?”
“因为不用,韩家明日便已经保不住了。”韩元正缓缓道,“陛下立顾北辰,废太子,这道遗诏是半个月前亲笔写下的。一旦五皇子正式承位,他第一件事便是清理韩家。我若此刻不动这只匣子,三个月内,韩家就会不复存在。”
宋先生问:“动了它呢?”
“动了它,陛下要么让步,留韩家全身而退;要么彻底翻脸,让皇室与韩家一起背负这三十年的债。”韩元正道,“陛下若识时务,韩家明日还在。陛下若不肯让步,这桩冤案的真相便会落到天下人眼里。到时候,陛下与五皇子父子背负的污名,未必比韩家轻。两条路,韩家都不算赢。可若不动,输的就只有韩家一家。”
宋先生沉默了。
周先生此刻开口:“太傅这一手,是替韩家求一个败得不那么难看的结局,不是求活路。”
韩元正缓缓点头。
——
再三沉默之后,宋先生开口:“太傅,既然如此,亮出这些东西的人,不能是您自己。只要您亲手亮出来,便等于认了私藏旧案证据之罪。”
“是。”韩元正颔首,“所以我不能亲自动手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借太子之手。”韩元正缓缓道,“昨夜婉儿替太子带回五个字,借势,不交权。太子要逼宫,朝堂必乱。我借这只匣子给他,让他在养心殿内,当着陛下的面把这些东西抖出来。亮出时,他可以胁迫陛下退位,重立他为储;若陛下不肯,这些证据便会传到天下人眼里。皇室与韩家一起身败名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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