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停了。
张铁匠抬起头，眼睛在火光里红得吓人：“补偿？沈知意，你觉得我缺钱？”
他把铁锤扔在地上，“哐当”一声砸起一片灰：“我缺个媳妇！缺个能给我老张家传宗接代的女人！我弟弟到现在还打光棍，就因为你家毁了两门亲——这是钱能补的？”
沈知意后退半步，布包掉在地上，银耳环滚出来，在煤灰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张铁匠站起来，瘸着腿走到她面前，呼吸粗重：“我要你回去。跟我过三个月——不是真睡，是做样子给我爹娘看，给村里人看。三个月后，你想走，我不拦。”
沈知意瞳孔猛缩。
“三个月……做什么？”
“做饭，洗衣，在我家院子里坐着绣花。”张铁匠一字一顿，“让村里人都看见，你沈知意回来了，是我张建国明媒正娶的媳妇。三个月后，你说过不惯要离婚，我放你走——这样我爹娘有脸见人，我弟弟也能重新说亲。”
他伸手去捡地上的银耳环，手指粗粝：“你这三个月，抵我家三年的笑话，抵我弟弟的亲事。公平。”
屋外北风呼啸，吹得船板吱呀作响。
沈知意盯着煤炉里跳动的火苗，想起林曼青挖出的那张照片——照片背面那句“你母亲用命换的图纸，我交给了姓沈的绘图员”。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“意儿，爹对不起你”。
是啊，欠债总要还。
父亲欠周家一条命。
她欠张家一个媳妇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三个月。但我不跟你睡一张床。”
张铁匠咧嘴笑了，那笑容在火光里有些狰狞：“行。反正三个月后你走，我也不亏——到时候全村都知道我张建国不是娶不到媳妇，是媳妇自己跑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婚书，当着沈知意的面撕成两半，一半扔进煤炉烧了，另一半塞回怀里：“这一半我留着。三个月后，换离婚书。”
沈知意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铁匠叫住她，“明天码头第一班船。别告诉姓周的——你要是说了，这交易就不作数。我就告到县里，告你们重婚。”
……
周叙白发现那四十三块钱不见时，已经是傍晚。
他刚从公社回来——铁盒里的照片和子弹壳已经交给县里派来的调查员，对方说会联系边境档案核查。但归途经过旧船屋时，他看见沈知意的身影从里面出来，脚步匆匆，像逃。
他没追，只是站在风口里，等身上的寒气散尽才回家。
新房堂屋里，沈知意正在煮红薯粥。灶火映着她的侧脸，睫毛低垂，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“钱呢？”周叙白问，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。
沈知意手一抖，勺子磕在锅沿上。
“什么钱？”
“樟木箱夹层里，蓝布包着的四十三块六毛。”周叙白拄拐走到她面前，“还有林阿婆给的银耳环。你拿给张铁匠了？”
沉默像冰一样漫开。
沈知意盖上锅盖，转身面对他：“是。我欠他的。”
“欠什么？”周叙白声音陡然拔高，“欠他一个从来没见过的‘媳妇’？还是欠他三年光棍的委屈？沈知意，那婚书你根本不知情！”
“可我爹收了粮票！”沈知意也提高了声音，眼里涌起泪光，“我爹收了！周叙白，我家穷得揭不开锅时，那八十斤粮票救了我全家的命！现在人家找上门，我拿什么还？拿你我的‘幸福’去赌人家的‘活该’？”
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。
屋外风声呜咽，屋里灶火噼啪。
周叙白盯着她，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：“所以你要去还？怎么还？陪他三个月，做样子给他爹娘看？沈知意，你知道这话传出去是什么吗？是你跟别的男人过了三个月——哪怕什么都没发生，别人也会说你是他媳妇！”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沈知意哭了，泪水滚烫地砸在手背上，“你说啊！一边是你母亲死因的线索，一边是我爹欠的债——你要我选哪个？选帮你查清真相，就看着他闹到县里告我们重婚？还是选还债，让你背着‘媳妇跟人跑了’的笑话？”
她抓起灶台上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：“周叙白，你不懂！你永远不懂穷到要卖女儿是什么滋味！不懂我爹临死前为什么说‘对不起’！不懂我为什么逃荒三年都不敢回家！”
周叙白脸色煞白。
他想起边境雷区，想起那些因为穷被迫卖儿卖女的传闻，想起母亲照片背后那句“姓沈的绘图员带着图纸消失了”。
是啊，他不懂。
他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，最苦的时候也不过是压缩饼干配凉水。他不懂八十斤粮票能救命，不懂“换亲”两个字有多沉。
“那你懂我吗？”他声音嘶哑，“懂我这几天每天往卫生所跑，不是去看林曼青，是去问吴大夫——你冬天咳嗽越来越重，我怕真是肺痨的前兆。懂我偷偷写信给省城的战友，想托关系找肺痨的特效药。懂我每天晚上看着你睡，怕你突然咳血，怕林曼青那本破书上写的‘1976年死’是真的！”
沈知意怔住了。
泪还挂在脸上，却忘了擦。
“你要还债，好。”周叙白点头，那点头里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，“那你想过没有，这三个月里，万一你发病了呢？张铁匠会管你吗？会像我一样半夜爬起来给你熬枇杷叶水吗？会背着你翻山越岭找吴大夫吗？”
他抓起拐杖，往门口走：“你要觉得他好，你去。三个月，三年，一辈子——你去。”
“周叙白！”沈知意冲过去拉住他，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，“我不是觉得他好！我是欠他的！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——”
“那你欠我什么？”周叙白猛地转身，眼里终于有了血丝，“沈知意，你欠我什么？欠我一个没见过的女人？还是欠我这瘸腿半条命？那我呢——我欠你什么？你要这样对我？”
? ?加速更新，想把这本书写完，开新书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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